第七十八章 白
吕禄回来的第三天,天凉了。
风从北边来,带着河水的气。我把他的旧袄找出来,让他试。他“嘻”地笑,说:“还能穿。”我“哼”他:“袖子都短了。”他“哦”了声,把手伸直。果然,手腕露一截,黑。我“哧”他。他“嘿”地挠头。我收了针线,回屋翻布。还有半截旧灰布,拼拼凑凑,能接长。我坐在门口给他改。他蹲在井边磨刀。吕媭跑前跑后,说要给他做个新的刀穗。我“嗯”她。她“嘻”地跑开。阳光从枣树隙里漏下来,落在院里,一块一块。我穿针。他磨刀。鸡在脚边转。这日子,平得像井水。你打一桶,它又涨一桶。
改好袄,天快黑了。吕禄试了试,说:“合身。”我“嗯”。他笑。我“哦”他:“明天走?”他“嘿”地点头。我“呼”了口气,把针线在指上绕了绕。他说:“姐,下回回来,兴许就带沛公一道了。”我“嗯”他。他“嘻”地笑。我“哼”他。吕媭从灶房端出热汤。我们仨在灯下吃。吕公没在,去城北了。娘已睡下。我喝汤。吕媭给吕禄夹菜。他大口吃。那声音,像要把这几日的亏空都补上。我笑。他也笑。灯花“啪”地响。我“哦”了声。这屋里,有男人,有娃,有热气。就是家。我“嗯”他。他不走了?不,他走。可这一刻,他在。有这一刻,就能撑到他回来。
天没亮,吕禄就起了。他轻手轻脚。我还是醒了。我披衣出去。他正往马上系包袱。我“嗯”他。他“嘿”地笑。我“哦”他:“路上慢些。”他“嘻”地应。吕媭也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抱住他腿。他“哎”地揉她头。她“呜呜”地不撒手。我“哧”她:“昨日还说要给哥做穗子,今天就哭。”她“哼”我,又“嘻”地笑了。吕禄翻身上马。那马“咴”了声。他回头,朝我挥手。我“嗯”他。他“驾”地跑了。晨雾浓,他一下就没了进去。吕媭靠着我。我拍她。天一点点亮。风冷。我“呼”了口气。走吧。都走。走着走着,就又回来了。
吕禄走后,我身子越发重了。弯腰费劲,久站腿肿。吕公不让我去粮库。我“哼”他。他“嗯”我。我“哦”他。他“哼”我。我们父女俩,总这样。谁都说不了谁。可我心里知道,他怕。娘也怕。每次我走到院门口,她都追出来,往我手里塞片姜,或半块饼。我“嗯”她。她“哦”我。我笑。这世上,最怕你死的,还是生你的人。我“呼”了口气。我得好好活。为了他们,为了肚子里的,也为了那个在西边路上,不知走到哪里的男人。
九月中,萧何来看我。他瘦了,眼下青。我“哦”他:“又几夜没睡?”他“嘿”地笑。我“哼”他。他正色,说:“沛公已到颍川。张良说,韩地可下,再往西,就是武关。”我“嗯”。他“哦”了声,像在等我说。我“嗯”他。他说:“你就一点不慌?”我“哧”他:“我慌,他就不打了?”他“哈”地笑。我“哼”他。可心里,有那么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灯。我“呼”了口气。我抬头。天高得发白。大雁往南飞,一排排。我“嗯”他。他“哦”我。风从巷口过,吹起几片枣叶。我“哦”了声。这日子,得熬。熬到鸿雁北归,熬到雪尽春来。熬到那匹黑马,驮着人,从城外的大路上回来。我“嗯”他。萧何“嗯”我。我们像在比谁更静。然后他笑了。我也笑。都活明白了。人这一世,一半是等,一半是走。等的人,要把根扎深。走的人,要把路趟平。我“呼”了口气。肚子又动了一下。我“嗯”他。他“哦”我。这天,真高。这地,真厚。这日子,真长。我活着。和这城,这些人,这没出世的孩子一起。活着。这,就是成。我“嗯”了声,回屋。萧何在门口站了站,也走了。风追着他的步子。像在说:都别怕。天还亮着呢。我“哦”了声。关门。今天的粥,该熬稠些了。孩子要长。我也要长。我们都要,往白里长。往亮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