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楚寻停下来,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他走了一整夜,腿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了,像是两根被泡了一夜的木头,每一步都只是机械地往前挪。他把布袋放在脚边,没有掏水囊,也没有摸干粮,就坐着,看着前方那片正在慢慢变亮的天色。
前面的脚步声在他停下来的时候也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看,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停了。隔着一段距离,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停她也停,他走她也走。
天亮得很慢,先是从东边渗出一层灰白,然后那层灰白慢慢扩大,把夜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推远。风比夜里小了一些,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气味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前面慢慢铺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脚步声也重新响起来,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他。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开始爬坡。坡不陡,但长,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胸口一涨一缩。前面那个人影也在爬坡,步子比他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注意到她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路面上,像是一根伸向他的手指。
爬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住了。风从坡顶迎面吹来,把一夜的潮湿一下子吹散了,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慢慢收紧,像是被一只大手轻轻地攥住。他站在坡顶,看见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被晨光照得通亮,草是绿的,是那种湿润的、被露水浸透的绿,像是整个谷地都在晨光里慢慢呼吸。
那个人影走在谷地中间的小路上,没有停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和在坡上时一样,轻缓而稳定,像是知道这段路只是一段更长的路的开始,还不能停。她的伞在晨光里反着光,伞面上残留着昨夜的露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像是正用余下的一截伞骨,替他把剩下的路量了一遍。她在晨光里走得很慢,像是正在用脚步测量那条路的宽度和长度,又像是在等身后的人学会辨认她的步伐,好让它成为他最后的指引。楚寻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坡,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湿润的草叶上,草叶被压弯又弹起,留下一条浅浅的脚印,然后又慢慢变直,像是要替他把走过的路重新盖住,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走了一段路,抬头看见前面那个人影在一棵老槐树旁边停了一下,弯下腰,像是捡起了什么东西,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他加快了一点步子,想看她捡起了什么,但距离太远,看不太清。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了——不是真的走过,是那种“像是来过”的感觉,像是一个很久以前做的梦,梦里也有一条这样的路,有晨光、有露水、有一个人影在前面走着,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他追上来,又像是在等他学会自己走。他忽然想起师父画的那幅画——山谷里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到画面边缘,路的尽头消失在空白里。他现在走的路,和那条路是一样的——弯弯曲曲,没有尽头。
前面的人影在远处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晨光,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被光削得很薄,像是画里的人影还没有被填满,像是一道正在呼吸的墨线。他放慢了步子,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停下。他走在这条已经走了很远、还在延伸的路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味,把他衣摆吹起来又放下。他走了一阵,看见前面那个人影在一片低矮的土墙前面停了下来,在墙根底下蹲下身,像是正在用刀在墙根处刻什么东西。她刻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这道土墙补上一道新的旧痕,又像是在等这世上最后一个人,沿着同一道刻痕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