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6年,七月十二日,灵武城。
南门的城楼不高,青砖灰瓦,历经风雨的侵蚀,显得有些破败。
士兵们连夜将城楼打扫了一遍,又挂上了新的帷幔和旗帜。没有礼乐,没有仪仗,没有百官朝贺,没有万国来朝。
这座边陲小城的简陋城楼,便是大唐新皇的登基之所。
仪式简单得近乎寒酸。
李亨身穿一件临时赶制出来的龙袍,那是随行的裁缝用最好的料子连夜缝制的,可灵武城里最好的料子,也比不上长安宫中寻常的锦缎。
龙袍穿在他身上,肩头有些窄,袖口有些长,怎么看都有几分不合身。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精精儿和空空儿站在城楼下的队列中,仰头望着那个穿着不合身龙袍的身影。
李泌站在他俩身旁,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一众朝服的官员中显得格外扎眼。可他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着城楼上的那个人,目光平静而深远。
空空儿想起长安,想起兴庆宫,想起沉香亭,想起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和锦绣铺地的宫道。那些东西,此刻都已经不属于大唐了,或者说,大唐已经不属于它们了。
他又想起那棵梅树,想起梅树下三尺深的土坑,想起那个再也没有机会走出上阳东宫的女人。他的眼眶微微发涩,却忍住了。
登基的诏书是由一位老臣宣读的,声音苍老而颤抖,在秋风中时断时续。
李亨跪在城楼上,接了诏书,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城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朕……”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那些话很长,空洞而官方,可没有人注意到那些话的内容。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写满了疲惫、凝重和决绝的脸,像是一个终于做出了选择的人,不管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他都不打算回头了。
这一年,被改为至德元年,唐玄宗被尊为太上皇。
李亨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其实也是唯一一位)在京城外自行登基的皇帝,史称唐肃宗。
这个“第一”二字,听上去像是一种荣耀,可李亨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注脚,记录着一个王朝在风雨飘摇中的狼狈与仓皇。
登基之后,唐肃宗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犒赏三军,不是颁布新政,而是给李泌授官。
他要给李泌一个实实在在的官职,不是虚衔,不是散官,而是真正有权有势、能参预机要的实职。他需要李泌留在自己身边,做他的谋士、他的智囊、他的定心丸。
但李泌拒绝了。
他拒绝得很坚决,却又不失委婉。
他走到唐肃宗面前,躬身道:“陛下,臣以布衣之身为国效力,于愿足矣。官职厚禄,非臣所求。”
唐肃宗不解:“先生这是为何?”
李泌抬起头,看着这位新皇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真诚与困惑,他无法解释得太直白。
他不能说:陛下身边的那些人,一个个都盯着权力,一个个都想着争宠,一个个都想要从您身上分一杯羹。我若入了朝堂,便不可避免地会卷入那些争权夺利的旋涡之中。到那时,我还能保持清醒吗?我还能给您真正有益的建议吗?
他只是说:“臣本是山野之人,不习惯官场的规矩。陛下若强留臣在朝中,臣反倒不能安心为陛下谋划了。”
唐肃宗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泌那张平静的脸,终于读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敬意。
“好吧!”他说,“那朕就授予先生银青光禄大夫,先生不必上朝,不必议政,只以布衣之身为朕谋划,可好?”
银青光禄大夫,从三品。听起来品级不低,可那只是一个虚衔,没有实权,不参与朝政,甚至连俸禄都少得可怜。但这正好符合李泌的要求,既有了名分,又不至于被卷入权力的泥潭。
李泌叩首谢恩。
空空儿在殿外等着,见李泌出来,迎了上去。
他没有问“五师叔,您为什么不当官”这种话,他了解五师叔,就像了解自己的剑一样清楚,五师叔从来就不是为了当官而来的。
他只是说:“五师叔,您辛苦了。”
李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灵武城外那日一样。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并肩走出殿门,秋风迎面扑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们站在灵武城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谁也没有说话。
身后的大殿里,唐肃宗坐在那张并不舒适的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殿宇,久久没有动。
他身边的那些大臣们已经开始低声议论着什么,不外乎是分封、赏赐、犒劳、论功行赏。
那些声音嗡嗡地响着,像一群苍蝇。
他没有听进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也许这座破败的灵武城,比长安的金銮殿更让他安心一些。
窗外的风还在吹,灵武城的秋天很短,冬天很快就会来。可此刻,夕阳正好,将整座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