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霜
霜是悄悄来的。
早上推门,地上白了一层。薄,像谁撒了把细盐。枣树的叶子落尽了,枝干黑瘦,挑着几颗没收的干枣,在风里轻轻碰。我站在门口,看自己呵出的白气。天冷得脆。吕媭从屋里钻出来,叫:“姐,地上白了!”她跑出去,在霜上踩。脚印一个一个,像把地给烙了。吕公在院里咳嗽一声,说:“霜降了,菜得收了。”
我没去地里。吕公不让我弯腰。他让邻居家二小子来帮忙。我坐在院里,把收回来的白菜一棵棵码在墙根。菜帮子冻得发硬,像石头。我拿刀削根。手冷,刀滑。吕媭在旁边递菜。她的小手红通通,鼻尖也红。我让她回屋。她不肯。她说:“我不帮,你一个人搬到啥时候。”我笑。这丫头,性子随我。
忙到晌午,菜总算全收了。我扶腰站起来。天灰灰的,太阳像蒙了层油纸。吕公给二小子舀了碗热粥。那孩子呼噜呼噜喝完,嘴一抹,又去别家帮忙。我坐在门槛上,看院子。菜码得齐整。几捆柴靠在墙下。鸡在墙根刨土。吕媭追着鸡跑。吕公坐在廊下擦他的镰刀。没有风。一切都很静。静得像日子本身。
萧何是傍晚来的。他这回没带东西。我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接了,先暖手。他看着我,说:“粮库的冬储差不多了。你家里若缺什么,先支。”我点头。我们坐在灯下。吕公不在,去城北了。吕媭已经睡下。我纳鞋底。他忽然说:“沛公到宛城了。”我针一停。他继续:“南阳郡守投降。接下来,武关。”我点头。他没再说。我低头。针又走起来。线在布里嗤嗤地响。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灰下坠的声。我呼了口气。宛城。武关。那是一条往关中去的路。我比谁都清楚,那路的尽头是什么。可我不说。说了,天也不会改。我只管把这鞋底纳密。他走多远,都能穿。
萧何走时,天已经全黑。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想说什么,又咽了。他摆摆手。我点头。他走进黑里。我关了门。抬头,天上没星。黑得发沉。我忽然想起刘邦。他此刻在宛城。城上有霜吗?他冷不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我缩了缩,然后回屋。
那一夜,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路上。路很长,铺满霜。远处有马。马上有人。看不清脸。我一直走。脚很重。肚子更重。可我一直走。醒来时,天还没亮。吕媭缩在我旁边,像只小兽。我给她盖了盖被。我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头,又在动了。这次更有劲。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我照旧起来。生火。煮粥。扫院。白霜在扫帚下碎开,像谁把星星碾了。我扫得很慢。不急。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帚,一帚。把冷清扫开,把温热扫进来。
第二天,城里来了消息。说有一队秦军从东边过境,被曹参带人挡了回去。伤了几人,没大碍。这消息像这霜,落了就化。可人心里,到底又紧了一分。吕公说:“秦军这是在回防。刘邦若破了武关,关中就是一锅沸水。”我点头。我看着城门方向。天,真冷。可血还是热的。吕禄也该回一趟了。他还没见过我大着肚子。我想他。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回去。我呼了口气。生火做饭。这一锅,今日多添把米。也许,人就回来了。也许不。可锅总是要开的。
夜又来了。我洗了脚。水热,漫过脚踝。我闭了闭眼。吕媭在灯下折纸。纸是萧何给的,没写字。她折了个四不像。我说是狗。她说是马。我们笑。笑完了,我把那东西放在窗台上。月光从云里漏出一点,照着它。我忽然想,这世上,哪有什么四不像。全都是人用命活出来的样子。她靠着我。我拍她。她睡过去。我抱她上炕。重了。我也重了。我们都在长。长成这日子的一部分。长成这城的一部分。长成刘邦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的那一部分。我吹了灯。天冷。心不冷。活,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