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红薯
天冷得早,风从西北角钻进来,把灶屋的草帘掀得“啪啪”响。我用一根粗麻绳把帘子重新绑了。吕媭蹲在灶前,把红薯一个个埋进热灰里。那灰是早饭后留下的,面上已经白了,下头还红着。她用木棍拨,灰飞起来,扑了她一脸。她拿袖子擦,脸更花了。我站在门口看。她回头朝我咧嘴。我指了指她的脸。她越擦越黑。
吕公从外头回来,怀里抱着一小捆干柴,嘴唇冻得发青。我上前接。他摆手,自己把柴码在墙根,又用草绳捆了一道。他做这些时,腰弯得比从前深。我站在边上,没说话。他直起身,搓了搓手,说:“晚上早把门关了。北边又过兵了。”我应了。他拍拍衣摆,进堂屋去。吕媭把灰里扒出一个红薯,烫得在两手间颠。那红薯皮焦了,裂着口,露出黄澄澄的肉。她剥了一小块,递给我。我嚼。甜。这甜是实打实的。是这地里长出来的。
后晌,我去了一趟井边。赵婶也在。她男人正往上提水,桶沿磕在井沿上,水溅出来,在风里成了白雾。赵婶见我来,往旁边让了让。我把衣裳往水里浸。水冷得咬手。我搓了两把,手指就木了。赵婶说:“你这样,月子里要落下病。”我笑了笑。她说:“等开春,你这肚子就落地了。可不敢再沾这么冷的水。”我应着。她把自己的半桶热水兑给我。我接了。水一暖,手的骨头像从冰里慢慢松出来。我低头洗。她蹲在旁边,说:“我生我家老幺那会,也是赶上冬天。屋里就一盆炭,冷得直哆嗦。”我听着。她声音不大,混着风。我抬头,天是灰的,压得低。我忽然想,再过两个月,我也要生了。那孩子,会是男是女,会哭得响不响。我没想明白。可手下的衣裳,已经拧干了。
晚上,吕媭又去灰里找红薯。这回挖出个小的,皮都糊了,她也不嫌弃,拍掉灰,掰成两半。大的给我。我坐在门槛上,小口吃。吕公在屋里翻他那些旧竹简。我回头看,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一动。吕媭凑到我耳边,说:“姐,我听见你昨天说梦话了。”我看了她一眼。她“嘻”地笑,往我身上靠。我推她。她赖着。我由她去。红薯还在手里,温温的。这日子,冷是冷,可总有这么一口甜。一口甜,就够人把夜熬过去。
过了两天,萧何派人送来两斤黍米和半罐盐。来人还带了一句话,说沛公在宛城休整,等天再凉些,就往武关去。我应了。那人走后,我把黍米分出一半,装进小瓦罐,用油纸封了口。吕公问:“给谁的?”我说:“给周家。他婆娘也怀着。”吕公点头。我提了东西出门。巷子里风大,吹得我走两步退半步。我侧着身子走。吕媭跟在后面,像条小尾巴。她非要去。我由她。周家男人见我们来,忙从屋里出来。他那只空袖管在风里甩。我把东西放下。他婆娘挺着肚子要起身。我按住她。她嘴唇发白,眼睛却亮。我摸了摸她的手,凉。我把盐罐往她怀里推了推。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我转身走了。吕媭跟上来,拽我的衣角。她小声说:“她家好冷。”我应了一声。风从身后追过来,把我的影子刮得老长。我拉着吕媭,加快步子。天快黑了。那两斤黍米,半罐盐,不多。可有了,就能煮一锅热乎的。人活一世,不就图个锅里有米,身边有人。
夜里,我躺在炕上,肚子发紧。一阵一阵,不厉害。我侧过身,把腿蜷起来。吕媭已经睡了。她的呼吸又轻又匀,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小小的动静又来了。像鱼尾扫过水底。我闭上眼。刘邦在宛城。吕禄在他身边。等他们往前走,武关一破,关中就是另一片天了。我不知道那天会是什么样。我只知道,我要在这之前,把孩子生下来,把这个家守住。我呼了口气。风在窗外“呜呜”地叫。我慢慢睡过去。梦里没有路,没有马。只有一盘热腾腾的红薯,搁在桌上。谁也没吃。我走过去,拿起来,皮很烫。我剥开。甜气漫上来。我笑了。醒来时,天还没亮。吕媭的脚搭在我腿上,暖得像块炭。我没动。就这么躺着。天,会亮的。日子,会来的。孩子,会哭的。我等着。这人间,就这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