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缸
家里那口老缸漏了。
是吕媭先看见的。她蹲在墙角玩石子，忽然叫起来：“姐，缸底下有水！”我过去。那缸靠着灶房外墙，底下洇着一小片黑。手一摸，凉的。我绕到后面，看见一道极细的缝。不宽，可水还是渗出来。这缸是腌菜用的。夏天存粮，冬天存菜。漏不得。
我让吕公看。他蹲下，用指甲在缝里划了划，说：“得补。生铁粉拌猪血，涂上，晾透。”我应了。家里的铁粉还存着一小包，是上回修锅剩下的。猪血没有。我去陈伯家问。陈伯说：“明早我给你送半碗。现接。”我点头。他婆娘正在灶上煮猪食，大锅“咕嘟”冒泡。我站在门口，闻着那酸烘烘的热气。她回头笑，让我进去坐。我摆手。天冷，我急着回。路上风大，从西河叉那边过来，把地上的干叶子卷得老高。我扶着墙根走。肚子坠得厉害。一阵一阵，像有只小脚在下头蹬。我站住，吐了口气。又走。
第二天一早，陈伯果然来了。他端着半碗猪血，黑红黑红的，还冒着热气。我让他放灶台上。生铁粉用酒拌了，再兑进猪血。一股腥味冲上来。我屏住气，拿木片搅。吕媭站在门口，捏着鼻子。我朝她摆摆手。她往后退。吕公把缸放倒。我用木片把搅好的浆一点点往那条缝上抹。浆不稀不稠，粘在缸壁上，像给那缝上了道黑边。抹完，用一块湿布盖上。吕公说：“别冻着，放灶房最里头。”我应了。那缸倒在地上，像头累坏的牲口。我拍拍手上的灰，出去透气。吕媭追出来，拉我。我摸了摸她脑袋。她手热。像只小炉子。
又过了几日，天更冷。北风把河面的水气吹成薄雾，早晨起来，满城都灰蒙蒙的。我的肚子已经大得藏不住。吕公开始不让我去巷口。我就在家。我坐在灶房门口，看吕媭在院里赶鸡。她跑起来，两条腿像小鼓槌。我笑。笑到一半，肚子又紧。我“呼”一声，手扶着门框。吕媭跑过来，仰脸看我。我摇头。她站了一会儿，又跑开。我怕她慌。她什么都没说。她比从前更黏我。晚上非要挨着我睡。我侧不过身，就仰着。她把手搭在我肚子上。那小手，软得像棉花。我闭上眼。
萧何来得比往日更勤。有时一天一次。他话不多，坐坐就走。有回我让他别跑。他说：“我不跑。我就在城里。你这一发动，就让人去城北叫我。”我应了。他看看我的肚子，又补了句：“若在夜里，也来叫。”我点头。那眼神，像在守一件极要紧的东西。我没说话。心里清楚。这孩子，不单是我的。也是这城里的。是沛县的。是刘邦留下的根。我不能出半点差池。
十一月初，吕禄回来了。他瘦脱了相，进门先灌了半瓢凉水。我给他热饭。他坐在灶前，一边吃一边说：“沛公过武关了。山道难走，死了些马。好在人没折。秦王子婴已经杀了赵高，说要献城。”我手一顿。他抬头看我。我继续往灶里添火。火苗蹿起来，把锅底舔得发红。吕禄又扒了口饭，说：“沛公说，若进了咸阳，就来接你。”我点头。他吃完，又去挑了水。我站在门口。风吹得紧。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也是这样冷，我抱着吕媭，往城外逃。那时候，我只知道跑。现在我站在这里。肚子大着。男人在关外。家还在。我再不跑了。
夜里，吕禄睡在偏房。我给他烧了炕。吕媭闹着要跟哥睡。我由她。她抱着自己的小被跑过去。我关上门。屋里静。我坐在灯下，把刘邦那双新鞋又拿出来看。鞋底已经沾过泥，又被我刷净了。鞋尖磨得发白。我用手量了量。这脚，走了多少路。我“呼”了口气。外头起风了，像要把天刮破。我护着肚子，慢慢起身，把窗关严。火盆里炭已经烧成灰，只剩一点红。我拨了拨。那红像只没闭上的眼睛。我躺下。腰酸。我侧着。吕媭不在旁边，这炕忽然大了。我摸着自己。孩子又动了。这次鼓起来一块，像只小拳头。我“嗯”了一声。没哭。也没笑。就是应了它一声。明天，我再补补那缸。等它干透，还要刷一道。活多着呢。这日子，不等人。可我不怕。我等着它来。它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