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比昨日更浓些。
月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脚边,火车喷出的白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晚棠站在检票口,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布包——父亲给的平安符还在,粮票也在,钱她悄悄塞回了父亲的枕头底下。
她知道家里不宽裕。
“晚棠。”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她转过身,看到周建国骑着自行车赶来,车轮子还沾着露水。
“爸,您怎么来了?”她赶紧迎上去。
“给你送点东西。”周建国从车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你妈烙的饼,路上吃。”
晚棠接过饼,热气透过纸透出来,烫着手心。她鼻子一酸:“爸,您和妈的心意我领了,但家里……”
“先拿着。”父亲打断她,语气还是一贯的简短,“上车吧,要检票了。”
她点点头,把饼放进包里。转身要走时,父亲又叫住她。
“晚棠。”
她回头,看到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晨光里,他的鬓角好像又白了几根。
“爸,怎么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先别走。爸有话跟你说。”
父女俩走到月台边的长椅坐下。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清醒。远处火车的鸣笛声一声接一声,催促着旅客上车。
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晚棠。
“这是啥?”她打开一看,是一些钱和粮票,还有一个红色的平安符,针脚粗糙,像是手工缝的。
“拿着。”父亲说,“出门在外,不能委屈自己。”
“爸,我不能要。”晚棠要把钱塞回去,“您和妈留着……”
“让你拿着就拿着。”父亲按住她的手,力气不大,却很坚决,“这是爸的心意。你要是不要,爸心里不踏实。”
晚棠握紧布包,眼眶发热。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在喊“上车了”,月台上的人开始往检票口走。
周建国突然开口:“晚棠,这些年……爸对你关心不够,你怪爸吗?”
晚棠愣住了。她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些。
“爸,您说什么呢。”她摇头,“我从来没怪过您。”
“爸知道。”周建国叹了口气,“这些年家里事情多,忽视了你。特别是你弟弟的事,让你操了很多心。”
提起晚舟,晚棠鼻子更酸了。那个叛逆的弟弟,这一路走来,她不知道为他掉了多少眼泪。
“爸,别说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都明白。”
周建国看着她,眼里满是愧疚:“以前总觉得供你吃饱穿暖就行了,没想到你心里装了那么多事。是爸不好,没本事,让你小小年纪就跟着操心。”
晚棠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摇摇头,握住了父亲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这是双工人的手,也是双父亲的手。
“爸,您别这么说。”她擦着眼泪,“您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您是个好父亲,真的。”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
晨光渐渐亮起来,月台上的人越来越少。远处传来第二遍检票的通知。
“爸,我得上车了。”晚棠站起身。
“嗯。”周建国也站起来,“到了那边,给家里写信。缺什么就打电话回来。”
“我知道。”晚棠点头,“您和妈也要照顾好自己。妈身体不好,您少让她干点活。”
“还用你说。”父亲摆摆手,眼眶却有些红。
晚棠最后看了父亲一眼,把他的样子深深记在心里。然后她转身,走向检票口。
火车轰鸣着驶出站台,速度越来越快。晚棠从车窗里看着月台上的父亲,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她打开布包,把平安符握在手心。那里还夹着一张纸条,是父亲的字迹:
“爸这辈子没本事,但爸相信你。好好闯,别担心家里。”
眼泪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她嘴角带着笑。
窗外,凤凰花树一棵棵掠过,火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火车驶向南方,也驶向未知的未来。
但她知道,不管走多远,家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