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下午三点多到站。
晚棠随着人流走出站台,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南方城市比她想象中更加繁华。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马路上车流不息,喇叭声此起彼伏。街道两旁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根据父亲给的地址,她需要找到那家服装厂。问了几个路人后,终于找到了——在城郊结合部,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华兴服装厂”的牌子。
一个年轻男人迎了出来。他穿着蓝色工装,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就是周叔的女儿?长得挺像他年轻的时候。”张伟笑着说。
晚棠紧张地点点头。
“路上累了吧?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带你去吃饭。”张伟帮她拿过行李,带着她往厂里走。
这是一间做服装的私人工厂,规模不大,但车间里机器声响成一片,布料堆得到处都是。晚棠看到二三十个工人埋头踩着缝纫机,手指翻飞,动作熟练。
“订单不少,就是人手不够。”张边上楼边说,“你先熟悉几天,不着急上班。”
宿舍在二楼尽头,推开门是一间七八平米的小屋,一张铁架床,一个木头桌子,墙上开着个小窗户。条件比家里差远了,但晚棠没吭声。
“你先收拾一下。”张伟站在门口,“五点食堂开饭,我再来叫你。”
门关上后,晚棠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白的墙壁,铁的床架,桌子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尘。这一切都陌生得很。
她打开行李,把父亲给的布包拿出来。平安符还在,粮票她留下了,钱悄悄塞回父亲枕头底下。布包里有张字条,她打开又看了一遍:“爸这辈子没本事,但爸相信你。好好闯,别担心家里。”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赶紧仰起头,把字条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五点,张伟准时来敲门。
食堂在厂区东头,是用石棉瓦搭的棚子,里面摆着四张桌子。几个工人蹲在墙角吃饭,菜是清炒白菜和咸菜,主食是米饭。晚棠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得惯吗?”张伟端着一碗汤走过来。
“吃得惯。”她低头扒饭。
“周叔以前在厂里是技术骨干,我刚进厂那会儿没少受他照顾。”张伟坐下来,“他写信让我关照你,有啥事你就说。”
晚棠点点头,心里暖和了一些。
吃完饭,张伟带她在厂区走了走。车间、仓库、裁剪室,一圈转下来,晚棠对厂里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这是一个家庭式的小工厂,老板是本地人,平时不大管事,生产上的事都交给张伟。
“你会踩缝纫机吗?”张伟问。
“会。我妈是服装厂退休的。”
“那就好。”张伟点点头,“先跟着师傅学几天,等上手了再单独做。”
天色渐渐暗下来,厂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晚棠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高楼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这里和家乡完全不同,高楼更多,马路更宽,人更多。
她突然很想家。想母亲做的鸡蛋羹,想父亲沉默的背影,想弟弟别扭的关心,还有祖母那句“晚棠,去吧”。
吃完晚饭,她早早回了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离家千里,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独。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边是陌生的虫鸣声,还有远处马路上隐约的汽车喇叭声。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她是外来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周晚棠?你睡了吗?”是张伟的声音。
她赶紧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开门。
“怎么了?”
“没啥事。”张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袋东西,“刚才去镇上买东西,顺手给你带了点。这边夜里凉,你喝点热的。”
晚棠愣了一下,接过袋子,是一袋热豆浆。
“谢谢张哥。”
“客气啥。”张伟笑了笑,“周叔交代过,让我照顾你。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车间看看。”
门关上,晚棠捧着热豆浆站在屋里。豆浆是热的,塑料袋子上还带着水珠。她喝了一口,甜甜的,带着豆子的香味。
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她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