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窗外的光就把晚棠照醒了。
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陌生的光线,翻身坐起来。昨晚上半宿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家里的事。后半宿倒是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母亲在厨房里做鸡蛋羹,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揉了揉眼睛,她下了床。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外是一排凤凰花树,花期过了,绿油油的叶子长得挺好。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还有谁家收音机在播新闻,嗡嗡的听不太清。
这就是南方了。
门被敲了两下。
“周晚棠起了吗?”是张伟的声音。
“起了。”她走过去开门。
张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食堂还没开,我先给你送点。昨晚上睡得惯吗?”
“惯。”晚棠接过东西,“谢谢张哥。”
“客气啥。”张伟笑了笑,“周叔交代过的,让我照顾你。吃完饭来找我,带你去车间看看。”
车间在厂房二楼,推门进去就是一股子布料味。裁剪台上堆着布,地上也全是碎布头,角落里几台电风扇嗡嗡地转着。二十几个工人坐在缝纫机前,埋着头干活,手指翻得飞快。
张伟带着她走进去,指着最里面一台机器说:“你先跟着林姐学,她是老师傅了。”
林姐抬起头看了晚棠一眼,三十多岁,短头发,脸圆圆的。“新来的?”
“是,林姐好。”晚棠规矩地叫了一声。
“开始吧。”林姐没多话,指着缝纫机示意她坐下。
晚棠深吸一口气,在机器前坐好。她在家的时候帮母亲踩过缝纫机,虽然不太熟练,但基本操作还是会的。脚踩在踏板上,机器转动起来,针头上下跳动。她试着走了几针,线走得不太直,但勉强能成型。
“不对。”林姐走过来,按住她的手,“手腕要放松,力量用在手指上。你这样踩出来的线是歪的。”
晚棠点点头,按她说的重新试了一次。
一个上午,晚棠都在反复练习走线。中途休息的时候,其他工人三三两两蹲在门口抽烟聊天,她没去,独自坐在机器前研究。手指被针扎了两下,冒出血珠,她吮了吮,继续练。
张伟从办公室出来,路过车间,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他停下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意外。
本以为周叔的女儿是来镀金的,没想到这姑娘真能吃苦。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到晚棠旁边。
“怎么样,能跟上吗?”
“还行。”晚棠低头扒饭,“就是走线还不直。”
“慢慢来,急不得。”张伟说,“林姐是我们厂技术最好的,一般人她不愿意带。你好好学。”
晚棠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哥,我想问一下,这边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除了车间里的,别的活我也能干。”
张伟愣了一下。“你先把手上的活学扎实了再说别的。咋了,急着赚钱?”
“不是。”晚棠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想找点事做,在屋里待着也是待着。”
张伟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行,有需要我喊你。”
接下来的几天,晚棠白天在车间跟着林姐学技术,晚上就去仓库帮忙整理布料。仓库里又闷又热,蚊子也多,她一声不吭地把一捆捆布料码好,登记入库。
工人们开始对这个北方来的姑娘另眼相看。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实诚。晚棠听到了也不在意,只是闷头做事。
“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吃苦的。”这天傍晚,张伟笑着对晚棠说。
晚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是,我在家也是干惯活的。”
晚上回到宿舍,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信纸。白天太忙没时间,这会儿静下来,她想给家里写封信。
提笔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来的这些天,她没给家里写过信。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说。说是适应了吧,其实还有很多不习惯。说是苦吧,也没那么苦。但要是如实写,母亲肯定会担心。
她想了想,提笔写道:“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厂里的师傅很照顾我,工友们也不错。张哥是爸的老同事,人很实在。您和爸多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晚舟要是听话,您就让他帮我看看我的那些书,别弄丢了。”
写完看了两遍,她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中午,她去厂门口的传达室把信寄了。邮递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大袋子。
“多少钱?”晚棠问。
“八毛。”
她交完钱,看着邮递员把信塞进袋子,骑着车走了。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寄出去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留在了路上。
从那以后,她每天下班后都会去传达室看看有没有她的信。传达室的老头每次都摇头,她就第二天再来。
一个礼拜后的傍晚,她照常推开传达室的门。
“有你的信。”老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
晚棠一把接过来。信封上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工整。她迫不及待地撕开,抽出信纸,只有短短几行:
“晚棠,妈收到你的信了。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家里一切都好,勿挂念。妈。”
晚棠把信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家里一切都好。
这就够了。
就在她以为生活会这样平静下去的时候,厂里突然出了事。这天晚上,张伟急匆匆地找到她:“晚棠,你来一下办公室,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晚棠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