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是位四十出头的男大夫,姓张,值完夜班来查房时看到晚棠,愣了一下。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女儿。”晚棠赶紧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
张医生翻开病例本,看了两眼:“明天再做一些检查,后天安排手术。你们家属有个心理准备,心脏手术不比其他,风险肯定是有的。”
陈秀兰在旁边听到这话,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掉地上。晚棠一把扶住母亲,冲医生点点头:“我们知道了,医生辛苦了。”
医生走后,陈秀兰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晚棠揽住母亲的肩膀,发现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
“妈,您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睡什么睡,你爸这样,我能睡得着吗?”陈秀兰推开女儿的手,抹了把眼泪,“你去买点吃的,我在这守着。”
“我不去。要去您去,我守着爸。”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陈秀兰急得直跺脚。
晚棠看了父亲一眼。周建国躺在床上,氧气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您就去吧,我跟爸说说话。”晚棠把母亲推出病房门,回头在床边坐下。
周建国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晚棠知道他要问什么,先开了口:“我请了假的,单位那边没问题。您别操心,好好养着。”
“胡闹。”周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刚升职就跑回来,像什么话。”
“升职是小事,您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后悔都来不及。”晚棠握住父亲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比记忆中瘦了许多,指节凸出来,像枯树枝。
周建国不说话了,闭上眼睛。晚棠知道他没睡着,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女儿的关心。
接下来的三天,晚棠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陈秀兰回家熬了汤送来,她也不肯回去睡觉。困极了就在走廊的长椅上靠一会儿,饿了就啃馒头配咸菜。
第三天早上,手术时间定在上午九点。
陈秀兰、周晚舟都来了。晚舟站在病房门口,剃着板寸,穿了件宽大的花衬衫,耳朵上还是戴着那个银耳钉。他看了父亲一眼,又把头扭到一边。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来了。”晚棠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几年晚舟长高了不少,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但还是瘦。
“爸他……会没事吧?”
“会没事的。”晚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在打鼓。
八点四十分,护士来推周建国去手术室。晚棠和陈秀兰跟在推车旁边,电梯里挤满了人,谁也没有说话。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起的时候,晚棠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陷进肉里,浑然不觉。
陈秀兰拉过女儿的手,察觉到她指尖冰凉:“冷吗?”
“不冷。”晚棠摇摇头。
手术室的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脚步声,还有医疗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陈秀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喃喃自语。晚舟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脚步声踢踢踏踏,吵得人心烦。
十点。十一。十二点。
红灯终于灭了。
门从里面推开,一个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周建国的家属?”
晚棠一下子站起来,膝盖撞到椅子边缘,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顾不上。
“手术很成功,病人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护士说,“麻药过了就会醒,你们可以去看看。”
陈秀兰当场哭出声来。晚棠扶着母亲的肩膀,眼眶发热,却一滴泪都掉不下来。她觉得整个人都是飘的,踩不到实地。
十二点四十分,周建国醒了。
晚棠正在给他掖被角,突然看到父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赶紧俯下身:“爸,您感觉怎么样?”
周建国看了看四周,视线落在晚棠脸上,愣了一下。
“傻闺女,你怎么回来了?工作怎么办?”
晚棠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父亲的手背上:“爸,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后悔一辈子。”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干涸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但晚棠知道,这一刻,父女之间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那些年他不肯说的苦衷,那些年她没来得及表达的关心,都在这一拍之间,化作了理解和释然。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的那杯水上,泛着细碎的光。晚棠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色,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家人,再也不让他们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