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夜话
腊月里,沛县的夜黑得发沉。
吕禄又在收拾东西。他蹲在偏房门口,把绑腿一圈圈缠紧。我端着油灯走过去。他抬头看我,又低下头。
“明早走?”我问。
“后半夜。趁霜没起来。”他说。
我把灯放在地上。他自己把干粮装好,又往怀里塞了块火石。吕媭从屋里探出来,头发散着,跟个草窝一样。
“哥,你去哪儿?”她问。
“西边。找沛公。”吕禄说。
吕媭看看他,又看看我,嘴瘪了一下。我朝她招手。她跑过来,把脸埋在我腰侧。我拍拍她。
“我跟你一道去。”她说。
“你去干什么?当累赘。”吕禄笑。
“我能给你补衣裳。”她仰头,眼睛亮起来。
“等不打仗了,再补。”吕禄站起来,把手在她头顶按了按。他弯腰提刀,刀在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我让吕媭回屋。她不肯。就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我也由她。夜风从巷口翻过来,吹得油灯乱晃。吕禄把马从棚里牵出来。那马不大精神,嚼着我拌的豆料,鼻子喷白气。
“跟刘邦说,家里没什么要惦记的。”我说。
吕禄应了声,又“哎”一下,像还有话。我看着他。他到底没憋住。
“沛公说,进了咸阳,要办几件大事。”他说。
“什么大事?”我问。
“约法三章。”吕禄说,“不杀人,不抢东西,不祸害百姓。沛公说,关中的人苦秦太久了。”
我点头。风从马棚上过去,把几片草掀起来。我给他理了理领子。他“嘿”地笑。
“这回走了,什么时候回来?”吕媭忽然问。
“快。等我回来给你带糖角。”吕禄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她撇嘴。
“上次没带,这次一定带。”他笑。
我让他上马。他“嗯”了一声,翻身上去。马在原地转半圈。他低头看我,又看吕媭。我“嗯”了声。他打马。马蹄声从巷口往城北去,由近到远,最后只剩下风。吕媭站起来,抻着脖子看。我揽住她。她身子发凉。我把她往回带。
“他会带糖角吗?”她问。
“会。”我说。
她“哦”了声,把我的手攥紧。我们进了屋。我关上门。门轴“吱”地一响。这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大,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我坐在灯下,想刘邦。吕禄说他进了咸阳要立约法。他这人,到底是要做点体面事的。秦法严苛,天下苦了那么多年。他能说“不杀人”,那往后兴许真能换几日太平。可我没细想。灯油不多了。我把灯吹了。屋里全黑。吕媭已经睡了,一只手还搭在我胳膊上。我侧过身。肚子大,怎么躺都沉。我呼了口气。外头又起风了,像把什么都往西边吹。
第三天,萧何来。他坐在堂屋里,脸冻得发白。我给他倒了热水。他端着不喝,先说话。
“张良来信了。”他说,“沛公已到霸上。秦王子婴素衣白马,出城献了玺符。”
我点头。他看着我,像在等我说。我“哦”了声,说:“那接下来呢?”
“等项羽。”萧何说,声音低下去,“他带四十万兵,已到新安。怕是要在关中跟沛公翻脸。”
我坐直了。四十万。那像一片黑云,从东边压过来。我“呼”了口气。
“沛公怎么说?”我问。
“他说,他们不会先动手。张良也劝他,先退到霸上,不去咸阳住。”萧何说。
“咸阳不去了?”我问。
“不住秦宫,不碰秦人。他说,那是给人留后路。”萧何笑了笑,“这后路,留得险。”
我点头。窗外的天又灰了。吕媭从外头跑进来,说又下霜了。我“嗯”了声。萧何把水喝了,要走。我送他。他让我留神。我应了。他走后,我站在门口。霜已经起了,地上薄白。我望着西边。咸阳在极远的地方。那个男人,正站在别人让出来的后路上。我没法帮他,可我得活着。孩子也快来了。这日子,像这霜,冷是冷,可也干净。我转身回屋。吕媭在灶前烤火,火光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我坐过去。她靠着我。
“姐,咸阳有什么?”她问。
“有城墙。有宫殿。有很多人。”我说。
“那沛公还回来吗?”
“回来。”我说。
她“嗯”了声,往我身上贴。我拍着她。这日子,长。可我知道,他会回来。他会回来,带着他那约法三章,带着这乱世里的一点体面。我“呼”了口气。火还没灭。我加柴。那火又旺了,把整个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这比什么都强。比咸阳强。比霸上强。我“嗯”了声,把手伸向火,慢慢地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