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晚棠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她站在医院楼梯间的窗口,拨通了张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和张伟的声音:“晚棠?什么事?”
“张伟,我……我不回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边停顿了几秒,机器声小了一些,应该是张伟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张伟的语气有些着急。
“我爸住院了,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以后不能受刺激,需要人照顾。”晚棠望着窗外的凤凰花树,火红的一片,“我想留下来。”
张伟沉默了很久。晚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电话那头张伟的呼吸声。
“好吧。”张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既然家里有事,我也不勉强你。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回来。”
“谢谢你,张伟。”晚棠握紧电话,“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客气什么。”张伟笑了笑,但笑声有些干,“那……你保重。”
挂了电话,晚棠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病房走去。
病房里,父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陈秀兰熬的粥。晚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剥橘子,动作笨拙得很,橘子瓣扯得稀烂,汁水流了一手。
“爸,我回来了。”晚棠走到床边。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陈秀兰在旁边收拾东西,眼眶有些红,但什么都没问。
晚棠知道母亲想问什么。她在母亲耳边轻声说:“妈,我不走了。”
陈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床铺,只是眼眶更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晚棠开始了在家照顾父亲的生活。裁缝店的生意渐渐忙了起来,陈秀兰一个人有些应付不过来,晚棠有空就去帮忙。
她踩着母亲的蝴蝶牌缝纫机,哒哒的声音从早上响到晚上。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贴上了胶布,但她一声都没吭。有时候太晚了,邻居王秀珍会端着一碗凉茶过来,站在门口喊:“晚棠啊,别太晚了,早点休息。”
“王姨,您还没睡呢?”晚棠抬起头,手上的活停了一下。
“睡什么睡,这不正准备睡嘛。”王秀珍摆摆手,“你妈呢?”
“在里面给我爸熬药呢。”晚棠笑了笑,“这就去休息。”
王秀珍点点头,又端着那碗凉茶回去了。走廊里的灯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天傍晚,一家人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五月的晚风带着凤凰花的香味,吹得人懒洋洋的。周建国坐在藤椅上,脸色比在医院时好多了,但还是有些苍白。旁边放着吴德水刚送来的棋盘,老哥俩约好了明天杀两盘。
“晚棠。”周建国突然开口。
晚棠抬起头:“爸,怎么了?”
“委屈你了。”周建国看着女儿,眼神有些复杂,“要是爸没用,你也不用留在家里。”
晚棠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爸,您别这么说。能陪在你们身边,是我最大的幸福。”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陈秀兰在旁边剥着花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花生壳在她脚边积了一小堆,都是她嗑出来的。
“爸,您好好养身体。”晚棠握住父亲的手,“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周建国看着女儿,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凤凰花叶沙沙的声音。晚舟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递给姐姐。
“姐,给你扇扇。”晚舟的语气有些别扭,但眼神里带着关心。这小子,最近懂事了些,知道给家里帮忙了。
晚棠接过蒲扇,笑了:“谢谢弟弟。”
周建国看着两个孩子,眼眶有些湿润。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这两个孩子。虽然儿子不成器,女儿又要留在家里,但至少,他们都在身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身体逐渐康复。这天,晚棠正在裁缝店里帮忙,哒哒的缝纫机声响个不停。门口挂着的那个老式闹钟指向下午三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突然,门被推开了。
晚棠抬头,手里的活顿住了。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笑眯眯地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逆着光有些看不清脸。
“张伟?”晚棠又惊又喜,站起来,膝盖撞到了缝纫机的抽屉,疼得她龇牙了一下。
“怎么了?不欢迎?”张伟笑着走进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晚棠看不懂的情绪,“我来这边出差,顺便来看看你。”
晚棠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欢迎,当然欢迎。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张伟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小小的裁缝店。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衣服,角落里堆着布料,缝纫机旁边还有一个针线筐,筐里乱七八糟地塞着各色线团。
“你爸……身体好点了吗?”张伟问。
“好多了。”晚棠端来一杯水,水是凉的,“谢谢你还记得。”
“说什么呢。”张伟接过水杯,“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些?”
晚棠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她转身回到缝纫机前,继续刚才的活计。针头穿过布料,哒哒的声音在小小的店里回响。
张伟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神闪了闪,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头喝了口水。杯子里漂着一片茶叶,是他最愛喝的龙井。
门外,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片,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点燃。远处传来工厂放工的喇叭声,滴滴滴的,是下班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