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等
腊月过半，天一天比一天短。我坐在堂屋里，用旧布片拼小孩子的尿垫。吕媭在旁边搓麻绳。她搓得慢，麻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像几条睡不醒的小蛇。外头风大，把门吹得“咣当咣当”响。吕公拿草绳从里面把门扣死了，又用半截木棍别住。他做这些时，手在抖。不是冷，是上了年纪。
“姐，我昨晚又梦见娘了。”吕媭忽然说。
“她说什么了？”我低头咬断线头。
“她说天冷，叫你多穿。”她搓着麻，头也不抬。
吕公在火盆边坐下，往盆里添了两根柴。火不旺，冒青烟。他拿铁钎拨了拨，火星才慢慢起来。屋里暖了一点。我把尿垫抖开，看有没有漏线的地方。吕媭盯着我肚子看。
“姐，他什么时候出来？”她问。
“快了。”我说。
“他出来会哭吗？”
“会。”我又拿一片布，比了比，“你出来的时候也哭。”
“我哭得响不响？”
“响。把隔壁的狗都吓跑了。”我笑。
她也笑。吕公“哦”了声，像想起什么，又低头拨火。我们没有再说话。风在房顶上跑，像一队过路的兵，把瓦片踩得“咯啦”响。
掌灯时分，萧何来了。他披着油衣，肩头湿了一块。我说：“下雨了？”他说：“没下，霜化了。”我让他坐火盆边上。他坐过去，搓手。吕媭把一碗热汤端给他。他接过去，一口喝了半碗。我“嗯”了声。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个竹管，递过来。
“咸阳来信了。”萧何说。
我打开。帛条上就两行字，是刘邦的字，写得比往日还潦草：“项羽已至鸿门。明日去见他。若我不回，先退砀山，不必等我。”我把帛条折好，放进袖中。吕公抬头，看着我。
“鸿门？”他问。
“项羽扎兵的地方。”萧何说，“沛公只带了一百多人。”
吕公没说话，又去拨火。吕媭看看我，又看看萧何，问：“一百多人少吗？”
“不少。”萧何说，“见一个人，够了。”
吕媭“哦”了声。我站起来。肚子发紧，我扶住桌角，慢慢吐气。萧何立刻站起来。我“嗯”了声。他不敢动。吕公把吕媭拉到身边。我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
“只是发紧。”我说，“不到时候。”
萧何点头，又坐。吕媭挣脱吕公，跑到我身边，把脸贴在我胳膊上。她的头发有灶灰味。我拍她。她不动。
“沛公不会有事。”她说，像在跟自己说话，“他还要带糖角回来。”
萧何看着我。我点了一下头。
第二日，天没晴。吕公起早，在院里走。我推门看。霜铺了满地，他踩出两行脚印，来来回回。我抱了捆草去给马棚加料。家里那匹老马从槽里抬头，鼻子往我手上拱。它老了，吃得不快。我摸它脖颈。它甩了下尾巴。
“吕禄会回来吧？”吕媭站在马棚外，问。
“会。”我说。
“那匹黄马呢？”她问。
“也会。”我说。
她“哦”了声，回屋去。我靠在马棚柱子上。天灰得发白。咸阳在极西边，鸿门比咸阳还近些，可也远得很。我想刘邦。想他穿着我纳的鞋，骑着他那匹黑马，从骊山根下往鸿门去。他一定没睡好。天太冷。他那人，冷天不添衣，老说扛得住。我“嗯”了声，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旧鞋。鞋头湿了，冻得发硬。我走回屋。火盆里的火还红着。吕公在烤手。吕媭蹲在旁边，用草棍在灰上画东西。我坐过去。她画了匹马，马脚下拖着一道弯弯的东西。她说那是路。我没说话。
天快黑时，萧何又来了。他一进门，我就看他的脸。那脸上还有汗，大冷天。他站着，先喘，再说：“回来了。”
我“嗯”了声。吕公站起。吕媭“呀”地叫，跑过去问：“沛公没事？”萧何点头。
“项伯挡了剑。项庄没敢动。张良说，沛公把腰里的玉斗都送出去了。”萧何说。
吕公又坐下。我“嗯”了声，转身去灶房。吕媭跟在后头。我生火，熬粥。火一着，屋里就亮。吕媭往我手边递柴。她的手又小又红。我接过来。锅里的水响了。我站在锅边，听着。那水声越来越大，像从极远的地方涌来的雨。我“呼”了口气。这雨，是咸阳那头的。我够不着。可它下来了，落在地上，总得有人接着。我把米下了锅。米在水里翻。吕媭说：“姐，沛公回来了，那项羽呢？”我说：“不知道。”她把头靠在我背上，没再问。
夜里，我躺在炕上。肚子往下坠。我侧过身，把腿弯着。窗外有猫叫，像小孩哭。吕媭翻了个身。我睁着眼。外头有风，还夹着霜。我伸手摸着肚子。孩子又动了。这一次很轻，像在应我。我“嗯”了声，又“嗯”了声。再没说别的。天还长，可我心里定。刘邦还活着。这日子，就还有根。我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