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蹲在井台边,双手浸在冰水里搓洗军服。指节上的冻疮裂开,血丝一缕缕散进水中。他咬着牙,把最后一件里衬拧干,搭上木架。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虎一脚踹翻木架,湿军服散落一地。沈砚没回头,继续蹲着,把散开的衣服一件件捡回盆里。赵虎的牛皮靴踩住他手腕。
“小杂种,老子的洗脚水呢?”
沈砚抽了一下手,抽不动。他仰起脸,目光平静:“赵百户,洗脚水不在军务范围内。”
赵虎蹲下来,马鞭挑起沈砚下巴。鞭梢的铜扣刮破皮,血珠子顺着颌线往下淌。
“军务?你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种也配谈军务?老子问你洗脚水呢!”
旁边两个亲兵跟着笑。一个说:“百户大人昨晚倒他屋门口了,今早看他屋里一点水渍没有,估计给舔了。”
赵虎仰头大笑,笑完一鞭抽在沈砚肩头。棉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发青的旧伤。
“听见没有?老子的洗脚水你当药汤喝,喝了就好好长记性。”
沈砚垂下眼。指甲抵进掌心,冻疮裂口被掐得发白。他听见老兵刘叔在远处压着嗓子劝:“阿砚,服个软,别跟畜生较劲。”
沈砚没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还不是时候。
赵虎见他没反应,照着脸抽第三鞭。沈砚偏了偏头,鞭梢擦过颧骨,火辣辣地疼。他撑着井台慢慢站起来,身形有点晃,到底站直了。
赵虎骂了句“晦气”,带人走了。
沈砚弯腰收拾散落的衣物,刘叔过来帮他,压低声音:“你脸上这伤,去伙房讨点草木灰敷上。这鬼地方,军医都死光了。”
沈砚点点头:“知道了,刘叔。”
夜里换岗,沈砚靠在箭楼柱子上啃硬饼。风从关隘缺口灌进来,刀刃一样剐脸。他吃得慢,饼渣掉进掌心的裂口,和血混在一起。远处烽火台黑黢黢的,连个火星都没有。
沈砚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皱眉。
他扔了饼,贴地趴下。掌心按在冻土上,片刻后他猛地起身,朝岗哨方向跑。
“敌袭!”
第三声时,第一支火箭已落在粮草堆上。火光冲天而起,照出关外黑压压一片骑兵。
北狄狼旗在火光里翻卷,马蹄声像滚雷碾过整个边关。守将披甲冲出营帐,刚喊了半句“列阵”,三支重箭穿胸而过,人钉在营柱上。
防线瞬间塌了。
士兵四散奔逃。沈砚逆着人流往前冲,短刀攥在手里。两个北狄骑兵一左一右夹过来,弯刀高举。
沈砚侧身躲过第一刀,短刀出鞘半寸。
赵虎的骂声从后面炸开:“小杂种!滚去前面当肉盾!”紧接着是鞭子破空声,抽在沈砚后心。
沈砚踉跄一步。北狄骑兵已到身前,弯刀带着风声劈下来。
火光映在沈砚脸上。他抬头,瞳孔里倒映着逼近的刀锋。
短刀出鞘。
刀柄卡在敌骑手腕,沈砚借力一翻,整个人从马腹下穿过。刀锋顺势一带,割断马腿筋。战马哀鸣着倾倒,骑兵摔进火堆。
沈砚半跪落地,刀身滴血。赵虎在他身后瞪圆了眼,指着他:“你——你敢还手?!”
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赵虎后退三步,跌坐在地。
但没时间了。
关外黑潮继续涌来,十万北狄骑兵漫山遍野。沈砚短刀再快,也快不过一千柄弯刀同时落下。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裂。沈砚被逼到箭楼死角,后背抵着石墙。刀已经在手里,可他知道,这一刀挥出去,只能带走一个人。
还不是时候。但再没有“时候”了。
敌骑弯刀划破火光,兜头劈下。
沈砚手按刀柄,拇指弹开卡簧。刀光即将出鞘的一瞬。
夜空中,一声鹰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