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金属令牌的边缘很凉哈,割得手心疼,但是陈默的心里更害怕,简直是惊涛骇浪呢。
他想,竟然是内门刘坤的!
外门的那些杂役,可能都不知道内门的山头是朝哪个方向开的,但是陈默不一样,他记性好,这三年来天天给各个山峰运送东西,宗门里哪些人不能惹,他心里都有一本账呢。
这个刘坤,是内门执法堂长老的一个远房亲戚,修为都炼气八层了,听说在内门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心眼小,谁得罪他他都记着。
赵虎只是个外门管事,就是靠欺负他们这些杂役过日子的,怎么会有刘坤的私人信件呢?
周海他们那些外门的人,肯定想着快点把事情给了结了,矿坑里又危险又干,最好就说是“违规私采,不小心着火了”这么一个意外,然后草草结案,多简单啦。
可是刘坤不一样啊。
他这种人,要是发现自己安排在外门的一条狗突然死了,只要发现一点点不对劲,就肯定不会相信什么意外的说法!
到时候,内门的人用搜魂术一查,他们这些底层的杂役连替死鬼都没资格当,就直接被弄死了。
走在前面的周海那些人已经快要走出拐角了,他们手里的火把光芒在晃,把洞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默突然停下了脚步,假装被脚下一块还很烫的碎石头给绊倒了,然后往前摔了过去。
“哎哟!”
他叫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就顺着这个姿势趴在了矿道最里面的那些烧得黑乎乎的灰烬前面。
他这个摔倒的动作很自然,膝盖也真的磕在了碎石上,发出了一声很闷的响声。
然后他利用身体和袖子挡住别人的视线,陈默的右手很快地抠开了还很热的矿渣,把那个刻着“内门刘”的令牌用力地按了进去,按到了很深的焦炭和厚厚的灰里面。
然后,他又用手腕抖了一下,让很多干燥的赤炎铁矿粉盖在了上面,再用破烂的衣服角随便抹了抹,把它弄平了。
热乎乎的矿渣隔着布烫他的手心,发出滋滋的响声,可是陈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真是个废物!连路都走不好,干脆死在这里算了!”前面的一个执事弟子很不高兴地回头骂了一句。
“小人该死,是小人没看清楚路……”陈默很害怕地爬起来,捂着自己红红的手掌,一边点头哈腰地跟了上去,他的眼神藏在乱糟糟的头发下面,非常冷。
下午的太阳照着,但是杂役棚里还是很潮湿,一点也不暖和,反而有一股很难闻的霉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杂役们刚从执事堂回来,都还没缓过神来,一个个都躲在黑乎乎的角落里。
“砰!”
那扇本来就没关紧的木门又被人很用力地踹开了,劲儿很大,门板都掉下来好多木屑。
有一个人影背着光走了进来。
来的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紧身衣服,腰上系着一条青铜带子,脸长得像老鹰,看起来就很凶。
他的修为是炼气六层,气势很强,一下子就把棚子里本来就很挤的空气弄得跟铁一样,压得好几个年纪大的杂役直接趴在了地上,呼吸都很困难。
大家一看就知道,这是内门弟子的随从!
那个灰衣服的青年眼神很厉害,在黑乎乎的棚子里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缩在灶台旁边搓衣服的陈默身上。
“赵虎死了。”灰衣青年直接说,声音很难听,“他在矿洞里被烧成了一块焦炭。”
陈默的身体抖了一下,手里的破布也掉到了地上,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很白,很害怕地抬起头说:“回……回这位仙师,刚才周执事来检查过了,说是……说是赵管事自己偷偷挖矿,不小心点着了地火……”
“周海是个瞎子,你也是个瞎子吗?”灰衣青年冷笑了一下,然后人就突然到了陈默面前,一把抓住了陈默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陈默的双脚都离开地了,他觉得快要窒息了,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眼睛也红了,两只手死死地抓着那个青年的手腕,指甲都白了。
“赵虎死之前,到底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灰衣青年眯着眼睛,看起来很想杀人,“你要是有一个字没说实话,我现在就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捏碎。”
陈默心里很难受,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
他剧烈地咳嗽,看起来非常害怕。
“咳咳……小……小人不知道……”
那个青年手上的力气突然变大了,陈默的脖子骨头都发出了响声。
就在他快要死的时候,陈默好像被逼急了,大声尖叫道:“是药房!是药房的孙师兄!”
灰衣青年的动作停了一下,手上的力气也小了一点,冷冷地看着他:“说清楚。”
陈默掉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角还有一点血。
他缩在墙角,全身都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他说:
“两天前……赵管事在矿场库房前面,和外门药房的孙管事吵了一架!我当时在旁边搬东西,听得不是很清楚,只听到赵管事骂了一句‘凭什么内门刘爷要的凝气灵草,都被你扣下来卖了’……孙管事当时就说,要是赵虎敢乱说话,就让他死在离火矿!”
陈默一边说,一边很害怕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我当时吓坏了,根本不敢看……今天早上赵管事急急忙忙带着李四去矿洞,嘴里还说‘一定要挖出好东西换灵石,把亏空补上,不然就要被那个姓孙的害死了’……仙师饶命啊!我就知道这么多,都是真话啊!”
那个灰衣青年的眼睛一下子就缩了起来。
他心里想,内门刘爷要的灵草被药房的人扣了?
赵虎偷偷挖矿,竟然是为了补上灵药的亏空?
外门药房的孙管事,背后是另外一个内门的执事,一直都跟他们家公子刘坤关系不好。
要是真的是药房那边干的,借着地火杀人灭口……
这一切听起来都很有道理,比“杂役杀了管事”这种事情可信多了!
灰衣青年松开了手,在陈默的肩膀上擦了擦手,然后看着瘫在地上的陈默说:“这些话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让第三个人知道你今天说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小人明白!小人绝对不敢乱说!”陈默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灰衣青年哼了一声,就走了,走得很快,看样子是急着回去跟他的主子报告这个“重要线索”。
等他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棚子里安静得可怕。
然而,陈默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擦了擦额头上的泥,那张本来很害怕的脸,现在变得很平静,眼睛里还有点嘲笑的意思。
他刚才说的话,都是编的,但是听起来很真,就是为了让刘坤去怀疑药房那边的人。
只要内门的人注意力被引开,他这个小人物就能得到一点喘息的时间。
“咳……咳咳……”
里屋的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陈默马上站起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张山醒了。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快,脸因为吃了回春丹,有点不正常的红色,他一张嘴就吐出了一大口黑色的血块。
“默……默哥……”张山很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陈默,眼神里都是害怕,“赵……赵虎呢?他们……要杀我……”
陈默走到床前,伸出手按住了张山的手腕。
他用了一点点灵力,帮张山平复了一下身体。
陈默低下头,在张山耳边小声说,声音很低沉但是很清楚:
“赵虎和李四,在矿道里自己把自己炸死了。骨头都没剩。”
张山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不敢相信地看着陈默。
他心想,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昨天赵虎才把他打得快死了,今天赵虎和李四就死了,而且陈默身上还有一股硫磺的味道!
张山非常震惊和后怕,他咬着牙,眼眶都红了,但是一个字都没说。
在底层生活,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我……我受了重伤,动不了。”张山眼角流下一滴眼泪,然后很配合地闭上了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点呻吟,“默哥……我好痛……我快死了……”
“痛就对了,躺着别动。”陈默帮他盖好被子,声音还是那么冷,但是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赞许。
聪明人才能在修仙界活得久。
夜很黑,什么声音都没有。
子时刚过,一个黑影从杂役棚后面的排水沟里钻了出来,然后又悄悄地回到了白天那个已经塌了的离火矿洞。
矿洞里面,硫磺味还是很重。
陈默没有点火,就靠着白天的记忆和感觉,手脚并用地爬过了那些塌下来的石头。
他停在一个风口,用手指感觉了一下风向。
“内门弟子都很高傲,肯定不喜欢脏东西。要是刘坤自己来查,肯定不会像外门的人那样踩着这些烂东西走。”
陈默自言自语地说,嘴角笑了一下。
内门的修士出门,都会用“避尘符”或者“避尘诀”。
避尘符可以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看不见的风圈,把灰尘和脏东西都挡在外面,保证衣服干干净净。
对修士来说,这是面子;但在陈默看来,这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陈默蹲下来,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纸包。
里面不是灵药,而是一些废丹的渣子——硝灵磷粉。
这种粉末很轻,一吹就散,而且对灵力波动很敏感,很容易着火。
他用手指把这些粉末捻碎,和空气里的赤炎铁粉混在一起,然后轻轻地撒在了离入口不远的那个很窄的通道半空中。
不仅如此,陈默还找到了白天周海用风刃砍出来的一道痕迹——那是他之前拖李四尸体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
他把剩下的引火符的末末,用口水和成泥,填进了那道痕迹的缝隙里。
这不是为了杀人。
一个炼气一层的杂役,不可能杀死炼气八层的刘坤。
他只是想毁灭证据。
只要用了避尘符的人走进这个范围,符产生的风就会点燃这些粉末,然后引燃墙上的符泥。
不需要大爆炸,只要一点点火,就能把那个拖拽的痕迹烧掉,让所有的人为痕迹都消失在意外之中!
做完这一切,陈默趴在地上,屏住呼吸,然后像个鬼一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雾很大。
一股很冷的气息笼罩了整个离火矿区。
外门的执事周海低着头跟在一个穿着华丽衣服的青年后面,额头上都是冷汗。
那个青年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得有点阴柔,腰上挂着一把很好的法剑,身体周围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光圈——那是高级避尘符的效果,连早上的雾气都被挡在了三尺之外。
来的人就是内门弟子,刘坤!
“周执事,你说赵虎是意外死的?”刘坤的声音很冷,眼睛里闪着很毒的光,“赵虎虽然笨,但是胆子小,没有我的命令,他敢偷偷去挖禁矿?”
周海吓得发抖,说:“刘……刘师兄,现场真的只有爆炸和塌方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啊!而且……而且听说药房那边……”
“闭嘴。”刘坤瞪了他一眼,周海就不敢说话了,“药房的事情我自己会去算账。但是赵虎管着我那么多钱,他的死,我不相信是巧合。”
说完,刘坤就直接走进了那个又黑又潮的离火矿洞。
避尘符的青光在黑洞里特别显眼。
刘坤很不高兴地看了看周围烧黑的墙壁,他的脚离地一寸,一点灰尘都沾不上。
一步、两步……
当他走出第十二步的时候,正好到了矿道最窄的地方。
避尘符产生的风,吹动了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粉末,然后那些粉末被压缩、摩擦!
“嗤——”
一声很小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坤感觉到了不对劲。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团很小的橘红色火苗就在半空中冒了出来!
“轰!”
干燥的粉尘一下子就被点燃了,火光像一条小火蛇一样卷了过来!
刘坤身体里的灵力一下子爆发出来,护体的光罩把那团火给震散了,连他的衣服都没碰到。
但是,那团火的气浪,却扑向了旁边的石壁!
“噼啪!”
石壁缝隙里的符泥被点燃了,那块本来有拖拽痕迹的石头表面冒出了一阵青烟,然后就裂开掉下来了,变成了一地黑色的石粉。
火很快就灭了。
矿洞里又恢复了安静。
刘坤站在原地,脸色非常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刚刚掉下来的石壁,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避尘符,嘴角不停地抽搐。
“该死的地火残渣!”
他没有怀疑有人在这里搞鬼,因为刚才那点火太弱了,根本伤不到人,他觉得就是矿洞里剩下的地火粉末被自己的避尘符引燃了,虚惊一场。
但是这么一烧,不仅弄脏了他的衣服,也把这里可能留下的所有线索都烧没了!
眼前除了塌掉的石头和硫磺味,什么都没有了。
一点破绽都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连寻息术都用不了了,全被这股硫磺味给冲干净了。
“刘……刘师兄?您没事吧?”洞口传来了周海害怕的声音。
刘坤站在一堆黑色的碎石里,胸口起伏得很快,最后他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很生气地走了出去。
在远处的一个小山崖后面,陈默静静地趴在石头堆里,身体和泥土混在一起。
风吹着他的头发,露出了他那双很平静的黑眼睛。
他远远地看着刘坤生气地离开,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事情暂时是平息了,但是只要刘坤还在,危险就还在。
陈默面无表情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赵虎的那个储物袋。
他的手指在一个很隐秘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不是灵石也不是丹药的东西,那是一本用兽皮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外门弟子甚至执事的各种坏事。
陈默的手指摸着那个冰凉的册子,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