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疯了一周
第一天，早上六点半。
伊旭哲的车停在海悦路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
他从车窗里看见单元门打开，金佑振出来，灰外套，旧双肩包，低着头走在晨光里。
他跟着那抹灰色一路到地铁口，看着金佑振刷卡进站，看着自动扶梯把他沉进地下。
他没有下去。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额头抵在上面，闭着眼。
那天他到公司的时候，迟到了四十分钟。
林枫在办公室门口等他，手里抱着一叠待签文件。
“董事长，这些是上午要……”
“放着。”
他把门关上，拉上百叶窗，坐在黑暗里。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眼睛。
第二天，周三。
伊旭哲又去了。
这一次他连车都没发动，天还没亮透他就到了，把座椅调低，半躺着，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单元门。
金佑振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他头发上，有一小圈光晕。
旁边还是那个人，刘飞。
两个人还是一起出门，还是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伊旭哲看着金佑振偏头笑了一下，那个角度那个弧度，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猛地坐直了，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想推门下去。
但他没有。
他眼看着金佑振的背影拐过路口，消失在地铁入口里。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手掌心震得发麻。
那天开会，他把项目部的报告摔在桌面上。
“这种东西也敢拿来给我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抬头。
第三天，周四。
他没去公司。
他请了假，开着车在天兰设计公司楼下停了一整天。
九点，金佑振从地铁口出来，进了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
中午十二点，金佑振没出来。
下午两点，金佑振还是没出来。
伊旭哲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开开合合，出来的人一个个都不是他想要看见的那一个。
他把座椅放倒，躺下来，手背搭在眼睛上。
手机响了三次，都是林枫打的，他没接。
傍晚六点零七分，金佑振出来了。
伊旭哲几乎是同时坐直的。
他看着金佑振背着那个旧双肩包，站在办公楼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往左边走了。
那方向不是地铁站。
伊旭哲发动车子，慢慢地跟上去。
金佑振进了一家超市。
伊旭哲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他进去，二十分钟后提着一袋东西出来，有菜，有鸡蛋，还有一包挂面。
他站在超市门口拿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往地铁站方向走。
伊旭哲看着那袋东西。
菜，鸡蛋，挂面。
是给那个叫刘飞的人做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使劲攥紧，指关节都泛白。
第四天，周五。
他又跟了。
金佑振早上出门的时候是一个人，刘飞没跟。
伊旭哲不知道这意味什么，但他胸口那股堵着的气稍微松了一点点。
他跟着金佑振走到地铁口，这一次他买了票，跟了上去。
他站在地铁车厢的另一头，隔着四五个人，看着金佑振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报站屏幕。
车厢晃晃悠悠的，金佑振没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他下了地铁，金佑振出了站。
他跟在后面，看着金佑振走进天兰设计公司的大门。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开车，步行走了三条街，站在一座天桥上往下看车流。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了，他也没管。
他拨了林奕的电话。
“你在干什么？”
“上班啊，你声音怎么了？”
“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他只是合租？”
“确定啊，室友叫刘飞，两个人就是住在一起，没有别的关系。”
“你确定？”
“伊旭哲，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站在天桥上很久，久到天边的云从白变成灰，风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
第五天，周六。
金佑振休息。
伊旭哲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
他开着车在海悦路那条街上绕了四圈，最后停在路口，看着那栋居民楼的窗户。
五楼右边那扇窗，窗帘是淡蓝色的。
他看见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影晃过去。
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僵了。
然后他发动车子，走了。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灌醉了，倒在公寓客厅的地毯上，手机屏幕亮着，是金佑振的简历照片。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完了又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微微发抖。
第六天，周日。
他头痛欲裂，宿醉，但七点还是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醒了也不知道该去哪。
他开着车又到了海悦路。
金佑振没出门。
那扇淡蓝色的窗帘一直拉着。
他在车里坐了一整天，从天亮到天黑，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
看着那扇窗户里的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盯着那盏灯灭了之后，发动车子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他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看自己，眼窝凹进去，下巴上一层乱糟糟的胡茬，衬衫皱巴巴的。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疯了。”
第七天，周一。
他又去了天兰门口。
他看到金佑振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没有跟上去。
他看着金佑振进了办公楼，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招聘系统，把金佑振那份简历的状态从“暂不匹配”改成了“待沟通”。
他盯着那个状态看了很久，然后又把状态改回了“暂不匹配”。
来回改了三次。
最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撑在方向盘上，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他想见他，又怕见他。
想把他拉回身边，又恨他当年说走就走。
他在这两种情绪之间来来回回，把自己撕成了两半。
他抬起头，看着天兰公司的门，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第七天了。
他像疯了一样，跟了七天。
但他连一句“你好”都没有勇气走上去说。
他发动车子，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