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沈清辞第二次走进了沪城大学。
这一次她没有去食堂,直接去了行政楼二楼的临时问询室。两小时前她申请了以"警方协查"名义的入校许可,理由是"调查一起夜间治安案件"。这个理由很软,对方没理由拒绝,但也没给任何配合。
问询室是一间闲置的办公室,两面墙的书架,中间一张桌子。沈清辞坐在靠门的那一侧,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没喝过。
"组长,嫌疑人那边……"
"不急。"沈清辞靠着椅背,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食指和中指交替,节奏稳定。"他的课表上今天下午第一节在二教301,还有四十分钟。把他之前一周的通话记录和社交媒体活动轨迹调出来,我要看。"
"已经发到你终端了。"
沈清辞打开平板,快速滑动了几屏。林夜,22岁,沪城大学历史系大四。成绩单上全是B+和A-,稳得不像话。社交账号每周发两三条动态,内容全是课程相关或转发的新闻,三年如一日。通话记录更干净,联系人的高频度排序前三名是:陆川、辅导员、图书馆预约系统。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她觉得不正常的程度。
她把平板放下,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打印照片。照片上是老码头仓库内部,地面有血迹和标记好的足迹。其中一个足迹——在仓库后门内侧——鞋底纹路和另外三组都不一样,品牌型号是某国产平价运动鞋,41码。重量估计60公斤左右,身高175上下。
和林夜的数据吻合。
但这也可能是一个巧合。她需要更多。
"他最近有没有去过老码头附近?"
"查过了。基站定位显示,他昨晚十一点之后在宿舍,直到今天早上七点。"
沈清辞眯了一下眼。基站定位只能精确到几百米,而老码头到沪城大学的直线距离是四公里,中间隔着三个基站的覆盖范围重叠区。这个"证明"太干净了。
"把他的室友叫来。"
"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陆川被带进了问询室。他一脸困惑,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烤肠,看见沈清辞的制服徽章时愣了一下——武卫分局的标识,银色盾牌,他认得,因为他自己也有一张F级的武卫卡。
"你好,我是特别调查组沈清辞。"她示意对面坐下,"别紧张,就聊几句。"
"哦哦,好……"陆川把烤肠塞进嘴里,咽下去,擦了擦手,"那个,我室友林夜他犯事儿了?"
"没有。你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行。"沈清辞拿出一个本子,没写任何字,只放在桌上——有些人在面对"空白"的时候会更放松,更容易说多。"林夜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比如晚归、身上带伤、接到奇怪的电话之类的。"
"异常……"陆川挠了挠头,"夜哥那人,一直都挺正常的。晚归的话,他在图书馆经常待到闭馆。伤倒是有一次,上周他胳膊肘蹭破了一块皮,我问他说是赶路绊了一跤。"
沈清辞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她注意到陆川称林夜为"夜哥",语气亲近自然。但这个人的回答太流畅了——不是像林夜那样"太正常"的流畅,而是"他在保护一个人"的流畅。
"你昨晚在哪儿?"
"酒吧。跟朋友喝酒,喝到差不多一点?两点回宿舍的。"
"你回去的时候林夜在吗?"
"在啊,他都睡了。灯关着,就他床头那个小夜灯亮着。"
沈清辞点头,合上本子。"谢谢你配合,没事了。"
陆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沈警官,夜哥他真的没犯事吧?"
沈清辞看了他两秒。"暂时没有。"
陆川走后,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后颈。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一件事:陆川在替林夜打掩护。但这不重要,两个室友互相打掩护很正常。重要的是——林夜是故意让陆川这么做的,还是陆川自己主动的?
如果是前者,那林夜的布局能力比她想的更深。如果是后者,那说明这个人有一种能让身边人无意识替他卖命的能力,也不简单。
四十分钟后。二教301。
沈清辞从后门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大约坐着六十个学生。她没有刻意低调,风衣、短发、干净的轮廓,在大学生堆里已经足够引人侧目。她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正前方隔了三排,就是林夜的背影。
她在观察。
林夜的坐姿很标准,但不僵硬——背靠椅背,课本摊开,右手拿笔,偶尔在本子上记录。耳朵没有戴耳机,头没有低到"回避周边"的角度,呼吸频率平稳。一个真正有秘密的人,在意识到自己被盯上时,通常会出现两种反应:过度的警觉,或者过度的松懈。林夜两种都不是,他维持着一个"普通学生"该有的全部细节。
有意思。
课上了二十分钟。沈清辞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夜的后脑勺上,但她发现了一件事——林夜在这二十分钟里,一次都没有回头看。
她坐到他正后方,隔了三排座位。一个正常人在被陌生人持续注视的情况下,即使不回头,也会有下意识的头部偏转或肩部微调,这是生物的本能警觉。但林夜完全没有。这说明两种情况:第一,他真的感觉不到。第二,他感觉到了,但他在控制自己的本能反应。
沈清辞倾向于后者。
课间休息。林夜合上课本,起身往后门走。沈清辞没有动。她看着他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然后转角——监控盲区。她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转角处,林夜正在接水。塑料杯在出水口下接了大半杯,他直起身,转过来,看见了她。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清辞走到他旁边,也接了一杯水。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林夜同学?"
"嗯。"
"你最近去过老码头吗?"
林夜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沈警官,如果你想问昨晚的事,我的回答和之前一样——我在宿舍。"
"我知道。"沈清辞偏头看他,"但我在想一个问题。你昨天晚上十一点在宿舍,今天早上七点在食堂,中间八个小时。宿舍的床单你叠得很整齐,枕头边放了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你室友回来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你室友说你在"睡觉"。"
她顿了一下。
"你怎么证明自己两点的时候在睡觉?"
林夜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他转过来面对她,表情平静,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沈警官,你怀疑我什么?"
"我没说怀疑你。我只是在核实。"
"好的。"林夜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递给她,"这是我宿舍门禁的记录,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刷卡进门,到今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刷卡出门。中间没有外出记录。"
沈清辞扫了一眼。她早就查过这条记录,确实如此。
但她的直觉在说另一件事——他在等她问这个问题。他把"证据"准备好了,想把牌摆好了等对手来翻。这与其说是在自证清白,不如说是在测试她的调查能力。
她笑了笑:"谢谢配合。"
"不客气。"
林夜转身往教室方向走。沈清辞在他身后补了一句:"林夜同学,你这周要是有空,来分局做个详细笔录吧。普通协查,走个流程。"
林夜脚步没停,只侧了一下脸,幅度很小。
"好。周四下午。"
沈清辞看着他走进教室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握水杯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的姿势。
她刚才接水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出门的时候走的也是左侧。
但他递手机过来的时候,直接给了她右手。在不知道她惯用手的情况下,他准确地避开了她的"有利手侧"。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但一个正常的大学生,不该有这种"本能式"的避险意识。
沈清辞把纸杯丢进垃圾桶。直觉告诉她,周四的笔录不会比今天得到更多东西。但她不急,她有别的办法。
她在沪城武卫分局的资料库里搜了林夜的全名——没有任何修行记录、没有任何武卫注册信息、没有任何底案。空白得干干净净。
但正是这份干净,让她想继续查下去。
同一时间,林夜回到座位上。他翻开课本,笔尖在纸上写了一个词,又划掉,换了一个新的:"周四。下午。分局。"
然后他在这个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末端写了一个问号。他需要在那之前把老码头的事情查完,否则周四走进武卫分局的时候,他会多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加密通讯软件的通知。夜枭的头像亮了,发来一条信息:
"你要的东西我查了一半。老码头那具不在名单里的尸体,身份查不到。但有一件事——赵小虎的死亡时间比官方定的早了大约四十分钟。官方说两点,实际上一点二十左右已经断了气。"
"你怎么知道?"
"法医报告的原始版本。有人改过数据。"
林夜合上手机。
赵小虎一点二十死亡,但官方报告写两点。四十分钟的时间差,足够一个人从老码头赶到沪城大学,再从沪城大学赶回现场——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
而那四十分钟里,他在哪里?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课桌上,粉尘在光柱里悬浮。教室里的学生陆续起身离开,嘈杂声此起彼伏。林夜坐在原地,推了推眼镜。
四十分钟。
他把这个数字存进了大脑里,和旧怀表里的经纬度坐标放在同一个位置。
那里是他所有的"未解之谜",像一排等待拆开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