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林夜没有回宿舍。

他给陆川发了一条"图书馆晚归"的信息，然后从学校东门出去，沿着苏州河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走得不快，步频稳定，但路线是迂回的——过了三座桥，穿过一个地下通道，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从后门出去，折返回河的南岸。

确认无人跟踪后，他拐进一条老弄堂。

弄堂深处有一扇铁门，门牌号被油漆盖过，只露出一个模糊的"7"。他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半张脸——中年男人，秃顶，少了一颗门牙，目光混浊。

"找谁？"

"找'掉在井里的硬币'。"

秃顶男上下打量他，让开了身子。

这是林夜在黑市上的"联系人"之一，专门买卖二手武卫装备和情报中转。秃顶男叫老井，老码头的情报就是从他这儿流出到黑市上的。林夜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老码头昨晚的事。我要所有不写在报告里的。"

老井看了一眼信封，没拆："你谁？"

"买货的。"

"昨晚那事儿牵扯的人多，价格不低。"

"我知道。你开价，下周结。"林夜把信封推过去，"这是定金，里面有三千晶币的无记名卡。事成之后补七千。"

老井盯着信封三秒，拿起来掂了掂，收进裤兜。他转身在后面的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条，压在桌上推过来。

"仓库后门那具尸体不是赵小虎的人。他是被另一拨人带进去的，进去的时候已经半死了。杀人的人走后，还有一个人进来过，翻了一通，然后走了。"

"什么人？"

"看不清。监控被人处理过，只剩一张模糊截图。"老井又从兜里摸出一张打印纸，"就这个。你拿回去慢慢看。"

林夜接过打印纸。画面上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影，帽檐压低，侧身对着镜头。身高体型都很普通，唯一的特征是——左脚下意识垫了一下，像在避开水渍。这个动作很小，但林夜昨晚在现场也注意到了一摊水渍的位置。那个人避开的，和他看到的是同一摊。

他收好纸条："翻东西的人，找到了什么？"

"不知道。但赵小虎身上少了一样东西——他贴身挂的一块吊坠。黑色绳子的。"

"吊坠什么样子？"

"没人见过。他贴身藏的东西，除了他爹没人知道。"老井点了根烟，吐出一口，"但有人在黑市上悬赏这个吊坠。悬赏金额七万晶币。"

七万。相当于七千万联邦元。一块吊坠值这个价，说明它里面的信息值更多。

林夜没有再问。他转身出门，铁门在他身后合拢。

回到大街上，晚风挟着河水的腥味扑面而来。他站在路边，重新看了一遍那张打印纸上的截图，把那个"避开水渍"的下意识动作记在脑子里。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了旧怀表里的那组经纬度坐标。

坐标指向沪城西北郊区一座叫"辰光"的废弃研究所。地图上标注为"已关闭单位"，没有更多信息。但他在搜索相关新闻时，发现了一个细节——这座研究所的关闭时间恰好也是十年前，和他母亲失踪的年份完全重合。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苏州河往回走。

走到一座桥头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方五十米，桥面的路灯下站着三个人。中间的那个很高，穿黑色夹克，右手自然下垂——正是今天上午在修车铺巷子里被他卸了胳膊的那个E级。他的右臂现在能动了，但肘关节弯曲的角度微微受限，那是"麻筋"被扣后的正常反应。

另外两个站在他左右两侧，一个偏瘦，一个偏壮。偏壮的那个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偏瘦的那个没有武器，但站姿很松，重心很稳。

林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开始建模。

风速2.6，气温9度，桥面宽八米，两侧护栏高1.2米，护栏外是河面。三个人，站位呈三角形——中间的E级在最前方，偏瘦的在左后侧，偏壮的在右后侧。偏瘦的站姿说明他是三个人里等级最高的，至少D级。偏壮的是力量型。E级的是"带路的"。

"小子，上午的事，不道个歉？"E级往前走了一步。

林夜没有理他。他在算偏瘦那个人的右手位置——自然垂落，但手指微微蜷曲，指腹有茧。这种茧的形状不是握兵器留下的，是"射击"形成的。偏瘦的人身上带枪，藏在夹克内袋里。

"不回话？"E级又走了一步。

林夜推了推眼镜。

"你带枪了。"他看向偏瘦的人，语气平淡，"但你的姿势不对。右手比左手低了两厘米，说明你掏枪的动作习惯是交叉拔取——从左侧腰后抽出，向右前方递。这个动作比标准快零点几秒，但破绽是左侧腰后，我走你的左手边，你拔枪就卡住。"

偏瘦的人明显僵了0.1秒。

"我的建议是，别拔。你拔到一半我就到你左边了。"林夜说完，把目光转向最前方的E级，"你带了两拨人来？上午一波，晚上一波。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E级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回头看了偏瘦那人一眼，这一眼已经给了林夜答案。

"你们老板也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对吧。"林夜从兜里摸出老井给的那张打印纸，举起来让他们看了一眼，"这条线索，我已经查到了。你们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想要吊坠，就别派人来了。浪费大家时间。"

三人面面相觑。偏瘦的那人右手已经伸进夹克内袋，但动作卡在半路，像在犹豫。

林夜把打印纸收回去，转身就往回走，背对着他们。

E级喉结动了动，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了，别动。"

林夜没有回头。但E级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端窜上来，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他没看见林夜做了什么，甚至没听见任何声音，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学生背对着他的时候，比正面看着他的时候更危险。

偏瘦的人终于把枪掏出来了。但他没有瞄准，因为他在掏出枪的那一瞬间发现了一件事——林夜刚才站着的位置到他的距离是六米七，在对方背身离开的这三秒钟里，那个距离缩短成了四米二。而对方没有回头。

这意味着林夜一直在用另一种方式"看着"他。用耳朵，用脚步声的回响，用桥面的轻微震颤推算出他每一个动作。

偏瘦的人扣着扳机的手指僵住了。

"……走。"

三个人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桥面。脚步声在夜空中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过。

林夜站在桥的另一端，停下脚步。他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只有一层极薄的汗。刚才的推演对精神力消耗不大，但他今天已经连续运算了超过十二个小时，快到极限了。

他站在桥头，闭了会儿眼睛。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他感到了一阵很久没有过的疲倦。不是身体上的，是另一种——当他发现母亲失踪的那条线和赵小虎的命案、旧研究所、老码头的无名人尸重叠在一起时，他的脑子自动生成了一幅更大的图景。

这幅图景目前还模糊，但轮廓已经出现了。十年前母亲失踪不是意外。二十年灵潮复苏不是天灾。赵小虎的死只是打翻了一颗棋子，露出了棋盘底下的暗纹。

林夜睁开眼。

远处的沪城天际线霓虹闪烁，一座千万人的城市在夜色的深处呼吸、运转、生老病死。他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

宿舍里。陆川已经睡了，鼾声均匀。

林夜在黑暗中坐下，从兜里掏出老井给的那张打印纸，放在台灯下看了最后一遍。然后他把纸条锁进抽屉底部的暗格里——那把锁是武卫级的，里面还放着旧怀表、三张黑市无记名卡、一份手写的"灵潮复苏二十年大事记"。

锁好抽屉。他躺下，闭上眼。

大脑在渐渐减速。但最后一个运行的模块仍然在计算——老井说的"翻东西的人"，避开水渍的左脚，吊坠，七万晶币悬赏。辰光研究所，十年前，母亲。

这些东西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而那根线的另一端，也许就在老码头那具无名人尸身上。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但没有声音，是他自己听的。

"周四之前。查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加密通讯软件，夜枭发来一条新消息：

"黑鲨帮那边有动静了。赵九今天下午见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我查不到身份。你小心。"

林夜看了一眼，锁屏，放到枕头边。

夜枭在提醒他——但夜枭从不做没有代价的事。这条消息的"价格"会在将来某一天变成账单递到他面前。

他知道。但他还是把这条信息存进了脑子里。

沪城的夜越来越深，窗口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小片白。旧怀表躺在暗格里，秒针停了——他一直没有修好它，因为修好之后，里面那个坐标还在，但母亲的声音就彻底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