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校办茶室之后,林夜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图书馆。他走了一条最长的路——从行政楼出发穿过体育场后面那条少有人走的小径,绕过美术学院的后墙,经过教职工宿舍区的老自行车棚,最后从学校南门出去,拐进了一条梧桐掩映的旧街。全程走了四十分钟,他在用这段时间整理大脑里的信息。
周振声提供了三条关键信息。第一,母亲的旧怀表和"陈阿婆"之间的关联被证实了——陈阿婆就是陈萍,母亲的同事,负责样本管理。第二,样本C-07不是物品,是数据,被封存在一个"活着的载体"身上。第三,赵小虎的吊坠是C-07的复制索引,它的存在是为了"钓鱼"。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么杀赵小虎的人就是从赵九那里知道吊坠存在的人,而这个人认为赵小虎是"载体"本人或者离载体最近的人。但赵小虎不是载体,他只是一个拿错了钥匙的人。真正的钥匙——那把能打开C-07数据的钥匙——在"载体"身上。而那个载体,很可能就是母亲在失踪前托付了某样东西的人。
那把旧钥匙在口袋里微微硌着他的大腿。他加快了脚步。
沪城西郊老物资局仓库在一条几乎被遗忘的街道上。两侧的老房子大多被改造过,有的变成了青年旅舍,有的关了门等待拆迁,只有物资局仓库这一栋楼还保留着二十年前的模样:红砖外墙,铁皮屋顶,门楣上一颗褪了色的红五星。如果不是周振声提醒,他不可能把这个地方和武卫系统联系起来。
仓库正门上了锁,但侧面有一扇小门是开的,门口坐着一位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保安。林夜走过去,亮了亮那把古铜色钥匙。保安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负一层。七号柜,一直走到头。"
林夜顺着楼梯下去。负一层的灯光昏暗,空气里有尘土和旧纸张的气味,两侧是整整齐齐的铁皮储物柜,有些柜门上贴着标签,有些则光秃秃的,被人反复擦拭过。他走到走廊最深处,在编号G-07的柜门前停了下来。柜门上的漆面已经起了皮,露出锈迹斑斑的铁胎。锁孔很小,和他手中的钥匙刚好匹配。
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去,转动。
锁芯内部发出"咔"的一声。他转动钥匙的瞬间,能感觉到锁芯内部的销钉被推开了——周振声说得对,这是老式"一次锁",开锁之后锁芯会崩断,无法第二次使用。他拧到底,微微一推,柜门开了。
柜子里面空间不大,大约半米见方。里面放着一个黑色防水袋,封口扎紧,外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把防水袋取出,掂了掂重量——不重,里面像是装着一本书或一个文件夹。他关上柜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在仓库停留,直接回了宿舍,全程没有拆开防水袋。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陆川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林夜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打开台灯,然后把防水袋放在书桌上,解开封口。里面确实是一个文件夹,牛皮纸质地,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向晚·第三研究组·工作笔记(全四册)·第一册"。字迹是母亲的,他认得——那种微微向右倾斜的连笔,收尾处总带一个小点,像舍不得放下笔似的。
他翻开了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发脆,但字迹清晰。母亲的字很端正,即使是在快速记录时也保持着一贯的工整,每一页的日期、时间、实验编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第一个值得关注的名字:"陈萍副主任已确认样本C-07的封存方案,转交B-02项目组执行。携带者选择中。"
然后他翻到第七页,有一整段话被划了三条横线,又用括号圈起来了,像是母亲后来重新审视时想要强调的内容:
"(样本C-07并非自然产生。它的初始形态来自'那个地方'——这是周振声组长在内部会议上第一次明确使用的表述。关于'那个地方'的坐标和进入方式,没有被记录在任何正式档案中。陈副主任把它写了一封信,放在——)"
后面的字被墨水洇掉了,辨认不清。林夜把笔记本举到台灯下,调了不同角度光线,反复看那团墨渍的边缘。墨渍的形状不太规整,不像是不小心泼上去的,更像是有人——也许是母亲——在写完之后故意用笔尖反复涂抹了那几个字,直到完全看不清为止。
她不想让读到笔记的人看到那个地点。或者——她不想让"其他人"看到。
他合上笔记本,靠着椅背闭上眼。大脑开始自动排列今天获得的所有碎片:
样本C-07是被"制造"出来的,不是天然产生。
它的初始形态来自"那个地方"——一个已知坐标但被封存的地名。
陈萍把坐标"写了一封信",放在了一个未知地点。
母亲知道那个地点,但她涂掉了。
赵小虎的吊坠是C-07的"复制索引",被当成鱼饵抛了出来。
如果陈萍的信是第二把钥匙,那么第一把是母亲的旧怀表,第二把是那封信。他目前拿到了第一把,第二把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
他把笔记本重新包好,放进抽屉暗格,和旧怀表、残页放在一起。然后他打开手机,进入加密通讯软件,给夜枭发了一条信息:"我要查一个人。陈萍,女,二十年前辰光研究所第三研究组副主任。活着还是死了,现在在哪里。"
夜枭这一次没有秒回。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消息才弹出来:"活着。但因为某些原因,她的档案全部被移出了所有公开系统。你要找她,走正规渠道查不到。我有一条线索,但价格比上一次高。"
"开价。"
"你欠我两次了。再加上今天这次,就是三次。三次之后,你要替我做一件事。做完,债清。"
"什么事?"
"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林夜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夜枭从不提"还没想好"的事——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那件事已经在她的计划表上了,只是她认为现在告诉林夜还太早。这个"三次之后的事"不会容易,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通过武卫系统查陈萍等于向所有人暴露自己在查这个方向,而夜枭的信息渠道比任何系统都深。
"成交。"
夜枭随即发来一条地址:"沪城老城区·梧桐路67号·地下室。她每周二晚上在那里给一个民间武卫培训班讲课,用的是一个化名,叫'白姨'。今天就是周二,晚上八点开课。你现在赶过去,能赶上。"
林夜看了一眼时钟。晚上六点四十分。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把笔记本锁好,换了一件普通的连帽衫,戴上帽子,从宿舍后窗翻了出去——正门太显眼,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时间点他出门的方向。
梧桐路67号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底商,一楼是一家关门的花店,从花店侧面的窄楼梯下去,就是地下室。林夜到的时候七点五十五分,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黄色的灯光,夹杂着模糊的说话声。他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的声音安静了一下。
地下室的面积大约六七十平,摆着十几把折叠椅,坐了大约七八个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正低头绑鞋带。最前面有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武卫基础·实战意识训练"几个字。黑板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年纪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穿一件灰色毛衣,戴着老花镜。她看着门口的林夜,目光微微一停。
"上课时间到了,迟到的同学请找空位坐。"
林夜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他没有看向她,只是低着头,像每一个迟到的学员那样带着点不好意思。但他的余光在做一件事——他在观察她的站姿、握粉笔的姿势、说话时双手的位置。
女人继续讲课:"今天讲的是实战中的感知训练。你们的等级有高有低,但有一件事不分等级——'预感'。普通人在危险来临前会有直觉,那是身体对环境的综合信息做出的潜意识判断。但武卫的'预感'是可以训练的。方法很简单:每次进入一个陌生空间,给自己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不看任何人,只看——空气。"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静"。
"看空气里的悬浮物、看温度梯度造成的视觉折射、听背景噪声里的异常频段。五秒之后,你的大脑会自动把'正常'和'不正常'分离出来。这个方法的训练周期是三个月,每天练三次,每次五秒。坚持下去,你被偷袭的概率会降低百分之四十以上。"
林夜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完了整节课。这堂课的内容对他而言太基础了,但他没有走。他在等一个时机。下课的时候,学员们陆续起身离开,只剩林夜一个人坐在原地。女人开始收拾粉笔和教具,动作不急不慢,像早就知道有人会留下。
"你是来找人的,还是来上课的?"她背对着他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来找一个姓陈的人。"
女人的手停了一秒。然后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来。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从最初的审视慢慢变了——像辨认一枚很久以前的印章。
"……你是林向晚的儿子。"
"是。"
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仔细看着他的脸。好像在确认某件事,确认完了,她点了点头。
"像。眼睛像你妈。你来,是找到那个笔记本了?还是找到那把钥匙了?"
"都有。"
陈萍沉默了很久。地下室的灯光安静地亮着,照着她那张已经爬上皱纹的脸。墙上的老旧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在替时间的某个角落在计数。
"你妈二十年前来找过我一次。她跟我说:'如果我出事,就把这个给小林。'我当时问她为什么不等他长大了自己给,她说——'等不及了。'"陈萍从毛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信封,已经磨得边缘起毛,封口用红蜡封着,蜡面上印着半个模糊的印章。"这是你妈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等你二十二岁那年再给。但你提前来了——我算了算,你今年二十二。"
林夜接过信封。红蜡已经发脆,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他没有当场拆开。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妈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林夜把信封收进内袋,和那把旧钥匙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朝陈萍鞠了一躬,很浅,但角度很直。
"谢谢您,陈阿婆。"
陈萍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转身面向黑板,拿起板擦开始擦上面的粉笔字。她的语气平静如常,但声音里有一丁点抖,被粉笔灰盖得几乎听不见。
"去吧。你妈等你很久了。"
林夜转身,推门走进夜色。梧桐路上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沪城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他在路边站了片刻,摸了摸胸口内袋里那封蜡封信的轮廓。
二十二岁。母亲算好了时间。她把所有东西拆成碎片,交给不同的人,设定不同的解锁时间,确保他在正确的年纪——有能力承受真相的年纪——才看到完整的内容。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身后梧桐路67号的灯光在夜色中逐渐变远,变成一点模糊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