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的对话结束得很快。赵九没有多留，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纸质粗糙，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然后起身推门离开。包间的门合拢之后，江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汤起了细密的涟漪。林夜看着那张名片拿起来翻了一下。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西。"他明白了——赵九给了他一个方向，但不会在公共场合说更多。那个"西"字指的就是七座坐标中位于沪城西部的那一个。
他把名片收好，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开。回学校的路上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昨晚推演出的七选三组合进行二次校验。他选定的三座坐标分别是：西区、北区、老码头江心。这三座在空间上互为三角，任何两座连线的中点刚好落在第三座附近，数据关联度最高。而最关键的是，这三座中只有老码头江心处在深水区，一旦开启很难被快速定位到"谁开的"，水面会切断绝大多数的追踪手段。
他决定先从西区入手。
第二天是周六，沪城西区。旧工业区的街道比老城区更宽也更空，两侧的厂房大多被改造成了创意产业园或仓库，有些已经闲置多年、铁门紧锁，门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地图上的坐标指向一座名为"沪城第二棉纺织厂"的废弃厂区，但那个名字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从工商登记上消失了。林夜穿过厂区大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走入一片被砖石碎块和废弃机器包围的空地。他在坐标点处停下来，是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水泥平台，表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但有一处灰尘分布不太自然，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被移开过。
有人来过这里。时间很近，不超过一周。
林夜蹲下来查看地面的痕迹。灰尘上的新鲜刮痕方向是横向的，从东向西。一个重物被拖离了原位置。他沿着刮痕方向走了大约三十步，在一堆废弃钢筋后面找到了那个"重物"：一截铸铁井盖，被掀开放在一边，井盖边缘的尘土是新鲜的、没有积灰。他探头往下看，井口下面大约两米深处有一个横向的通道，通道里很暗，但能闻到一股干燥的、混合着砖灰和旧电线绝缘层的气味。
他跳了下去。通道大约一米五高，弯腰能走。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的通道里割出一道白亮的扇形。走了大约三十米，通道尽头变成了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地下室，高度正常了，可以直起身。地下室中央有一张铁桌，桌面落满了灰，桌上放着一个黑色金属盒，约莫两个巴掌大小。
他打开金属盒之前，先检查了盒子的外表——没有线缆、没有电源接口、没有可疑的附着物。盒盖合缝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但盒子上方有一层淡淡的灰尘，比周围桌面上的灰薄了一层，说明有人在他之前摸过这个盒子。但那人是打开之后又放回去了，还是没打开、摸了摸就走了？
林夜把盒子拿到手机灯光下仔细看。盒盖的锁扣处有一排细小的拨片，一共七个，每一个都可以左右拨动。这像是一个密码锁，但密码是什么？他没有线索。他试了试母亲失踪的年份、自己的生日、旧怀表里坐标的数字序列——都不对。第七次尝试时，他把拨片调到了"C-07"的顺序：左-右-左-右-左-左-左。锁扣"咔"一声弹开了。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他认得——是母亲的。写的是："你来了。说明你在看这行字的时候已经至少打开了我的笔记和蜡封信。好。这里是第一块碎片。我会在每一座坐标里留下一把'钥匙'的其中一段。集齐三段，你会找到我。别停下。"
便签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建筑的外景——大门紧闭，铁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沪城第三社会福利院"。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这里不是福利院。是关人的。"
林夜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福利院？关人的？他把照片收好，退出地下室，沿原路爬回地面。重新盖好井盖，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然后在厂区外围走了大约十分钟，把周围的地形和环境记在脑子里。
他没有直接回学校。他绕了一大圈路——先坐公交到市区，换乘地铁，再步行穿过商业区，在一个地下商场的公共厕所里换了一件提前准备好的外衣，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返回。回到宿舍时天色已近黄昏。陆川不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我跟朋友去郊区烧烤了，晚归。桌上有打包的盖饭——酱爆猪排，没放葱。你趁热吃。"
林夜把饭放进微波炉加热，坐在书桌前边吃边把今天的收获重新梳理了一遍。西区坐标：一个地下金属盒，里面有一张照片。沪城第三社会福利院。母亲说那里是"关人的"。关的是谁？样本零号？还是另一个携带者？
他打开手机搜索"沪城第三社会福利院"。结果是：该机构于十五年前关闭，原址已改建为居民小区。关闭原因是"运营不善、资金短缺"。但"十五年前"这个时间点让他警觉了——十五年前，就是母亲失踪后五年。如果那家福利院真的是用来"关人"的，它关闭的时间点刚好是母亲失踪后某件事发生的窗口期。
他打开旧地图，在七个坐标中寻找。福利院原址并不在七座坐标的任何一座上。但它的位置刚好落在西区坐标和老码头江心之间的一条直线中间点略偏——这也许说明它是一座"中转站"，而不是"储存点"。人是先被关在那里，再被转移走的。转移到哪里去了？他调出七座坐标的分布图。其中两个坐标点位于沪城东北方向的郊区，那一片以山地和水库为主，人口密度极低。他推测那两座坐标对应的"地点"可能才是真正的关押场所。
晚上九点。他拿出手机，给赵九发了那条名片上的号码。只发了一行字："沪城第三社会福利院，关了哪些人，你查得到吗？"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回复来了："三天。"
他锁屏，坐回书桌前。母亲的笔记本、蜡封信、西区坐标的便签和照片、旧地图——四样东西并排摊开，在台灯下形成一片交错的阴影。他的目光从一件移到另一件，大脑在进行大尺度的信息对接。
灵潮不是天灾。C-07是被采集自一个人。母亲负责封装。载体是母亲信任的人。赵小虎的吊坠是复制索引。七座坐标里藏了母亲给自己留下的"路标"。而福利院是关人的中转站。
所有碎片都在收拢。但每一片都指向更深处——像一个螺旋楼梯，走完这一圈才发现下面还有一层。他闭上眼，大脑深处那个正在运算的模块慢下来了，但它没有停。它在待机。在等待下一个输入。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没有声音："第三座福利院的档案。三天。"
三天后，他拿到赵九传回来的信息。内容很短，但在他的棋盘上投下了一块很重的棋子。
"沪城第三社会福利院，关押记录已全部销毁。但有一个接收单存根遗留在旧档案里——收容人编号：Z-17。接收日期：二十年前十月十七日。转出日期：二十年前十一月一日。转出去向：未填写。"
未填写。
二十年前十一月。正好是灵潮爆发前的最后一个月。Z-17在那里住了半个月，然后被转走了，去向不明。那个被关在福利院里的人——编号Z-17——和C-07、和样本零号、和赵小虎脖子上的吊坠之间，隔着什么关系？
林夜把这一条信息存进大脑，和"沪城第三社会福利院"的照片一起放进"待验证"文件夹。他合上手机，窗外的夜色已经深沉如水。
沪城在夜色中呼吸。
而他的下一个动作，已经确定了——七座坐标中的第二座。老码头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