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四十分，林夜提前到了旧工业区那家咖啡馆。店名叫"十二点"，开在一栋老仓库的底商，门面不大，里面却很深，从门口到最里面那面墙大约有二十米的纵深。座位不多，六七张桌子松散地摆着，间隔很远。光线偏暗，唯一的窗户开在西墙上，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
他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背对着墙，面朝门口。从这个位置可以看见进门处所有人的轮廓——身高、步态、进门时的视线落点。他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放在手边没有喝。过了大约五分钟，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沈清辞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没有穿制服，也没有带任何武卫标识的文件包。她扫了一眼室内，目光在林夜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有一盏已经熄灭的蜡烛台，烛泪凝结在铁质底座上。
"你一个人来的？"林夜问。
"你希望我带人来？"
"不希望。"
"那就对了。"沈清辞把菜单翻开扫了一眼又合上，没有点东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林夜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他把手压在信封上，等沈清辞先开口。
沈清辞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动。"你怕我给你录音？"
"我不怕你录音。我怕你没听完就走。"
沈清辞没有反驳。她往后靠了靠，交叠的手没有松开。"行。你先说你手上的东西，值不值得我听到底。"
林夜把信封打开，取出一张照片——西区坐标里找到的那张福利院外景照，但被他用软件裁剪和调色过了，露出了门牌上的"沪城第三社会福利院"字样，其余背景模糊了。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沈清辞低头看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林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是她之前审讯时也出现过的下意识动作，代表她在快速思考。
"第三社会福利院……十五年前关的。我跟这个单位没有业务交集，但我在内部档案系统里见过它一次——挂靠在民政系统下的，但经费支出走的是武卫局的预算。当时觉得奇怪，没深究。"
"现在有机会深究了。"林夜又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根据赵九提供的信息整理的一行字：Z-17，收容日期二十年前十月十七日，转出日期二十年前十一月一日，去向未填写。"这个人在福利院住了十五天，然后被转走了。转到哪里，没有人写。"
沈清辞拿过那张纸看了两遍。"Z-17……编号序列不对。福利院的正常编号应该是五位数字或者字母加数字混合——Z-17这种格式，更像是内部项目的代码。你从哪儿拿到的？"
"来源我不能说。"
"那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你去查一下武卫局历史档案科的地下室里有没有和'Z-17'相关的任何记录。如果有，说明我给你的信息是真的。如果没有，我请你喝今天的咖啡。"林夜把信封收起来，"这笔交易对你来说没有成本。去翻一下档案室，对你来说只是走几步路。"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午后咖啡馆的光线很暗，她的瞳孔在阴影里微微缩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评估猎物的体型。然后她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披上，动作利落。
"档案科地下一层要处长签字才能调阅。我只有权限调地上一层。"她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看他，"但我可以帮你问一个人。你欠我一杯咖啡。"
"两杯也行。"
沈清辞推门出去了。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门檐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林夜坐在原地，把桌上那杯凉透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而冷冽。他等了大约十分钟，确认沈清辞没有折返，也没有任何人在外面盯梢这间咖啡馆，才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加密通讯软件上的消息。夜枭发来一行字："你上次问的那个问题——陈萍为什么活着却没有被人找到，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因为她不值得被找。她手上没有你要的那个完整的'钥匙'。她只是你们家族留给你的其中一站。走完这一站，就不要再回去了。下一站在更冷的地方。"
林夜看完消息，没有回复。夜枭说的话总是半真半假，但"下一站在更冷的地方"这个描述让他想起了东北郊那片山区的气候——沪城的十月还算温和，但东北郊的山地昼夜温差很大，再往山里走，十一月初就可能开始飘雪了。他有一种直觉：夜枭说的"下一站"，和他从老码头水下石室里拿到的那组坐标指向的是同一个位置。
他加快了脚步。
当天晚上七点，沈清辞的消息到了。不是短信，是加密邮件，标题只有一个字："查"。正文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武卫局内部档案页面的一部分。画面上的文件抬头写着"历史档案借阅登记表（地下一层）"，借阅事由一栏被人用黑笔涂掉了，但借阅记录里有一条被标记了"异常"：二十年前十一月五日，编号Z-17的档案被调出，借阅人签名处写的不是人名，是一串代码："L-07"。
L-07。
林夜看着这个代码，大脑瞬间对接上了老码头水下石室里那件旧制服袖子上的白色圆圈字母"L"。L-07，和那条制服出现在同一个信息链上。这个代码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个部门——一个在二十年前有权调阅Z-17档案的人或机构。
他给沈清辞回了两个字："L-07是什么？"
沈清辞的回复很快："档案科的人说，这个代码不属于任何已知部门。但它在旧档案里出现过三次：一次在Z-17的借阅记录，一次在辰光研究所的人事变动表，一次在……你妈的失踪报告边缘，手写备注。"
林夜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母亲的失踪报告——他从来没见过原件。当年他试图调阅的时候，警方说"涉及内部调查，家属不公开"。他以为那只是走流程的套话。但现在看来，那份报告上有一个手写备注，写着L-07。
"你能弄到那份报告吗？"他问。
"难度很大。失踪报告的保管等级比档案科地下一层还高两级。我至少要三天。"沈清辞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顺便查了你妈当年的最后一个工作单位，辰光研究所——你猜怎么着。那个研究所的全部人员名单里，有一个人的籍贯填的是沪城东北郊区，一个叫'枫林镇'的地方。那人姓林，林向晚。也就是说你妈是在那附近长大的。你也许该去那里看看。"
林夜放下了手机。枫林镇——母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那个地名。但这也许正是因为那里太重要了，所以她才没说出来，怕他太早去找。他打开地图软件，输入枫林镇，从沪城市中心到那里大约一百一十公里，开车需要两个多小时。那片区域整体属于山区，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人口大约三千。而那座军事管制区，就在枫林镇东北方向大约十公里的山谷深处。
他关上手机，坐进椅子里，让自己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后天出发去枫林镇。去之前，他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去一趟黑市补充装备，确认赵九那边有没有新的动静，以及再去找一次陈萍。她也许还知道一些事，只是需要被"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