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再次抵达临港区海洋观测站时，已经是三天后的深夜。这一次他没有坐公交，开了一辆从赵九那里借来的黑色越野车，后备箱里装着夜枭安排的装备——两套水下呼吸系统、一台便携式水下照明灯、一卷高强度尼龙绳、一台防水摄像机，还有一个他没想到的东西，一柄小型水下推进器，外形像一根缩短了的鱼雷，手柄处有控制开关。
夜枭没有亲自露面，装备是放在一个自助储物柜里由第三方转交的。随装备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别死就行。"
林夜把纸条收进口袋。他沿着上次的路线进入观测站地下，来到那口深井的边缘。站在边缘往下看，手电光柱仍然无法照到底部，但能清楚地看到水面在距离井口大约六米的位置波动。他固定好尼龙绳，把装备逐件系在绳上缓缓放下去，然后自己也沿着绳索下降。防水服隔绝了海水的凉意，但那种被液体包裹的失重感仍然让他的呼吸节奏微微一变。他打开水下照明灯，光柱在黑暗的海水中切出一条明亮的锥体，照亮了井壁的结构——井壁不是天然岩层，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光滑，每隔一段距离有一圈金属加固环。这是一口人工井。
他继续下潜。深度计显示十五米时，井壁突然消失了——或者说，它向四周扩展出去了。手电照到的范围不再是狭窄的圆柱体，而是一片开阔的水下空间。他停住，调整灯光角度，逐渐看清了全貌：这是一个巨大的水下洞穴，高度大约十米，宽度超过三十米。洞穴的底部铺着一层细沙，沙层中有一些轮廓模糊的物体。他降低高度，靠近那些物体。是石头，但不是天然形成的石头——它们被切割过，边缘有直角，是建筑构件的残骸。有些石面上刻着纹路，被海沙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像是符号或文字。
他沿着洞穴底部缓慢推进，在距离入口大约四十米处，发现了一面石壁。石壁的表面处理得非常平整，不像是自然岩层。石壁正中镶嵌着一扇门——金属质地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氧化膜，用手触摸能感到微弱的温差。门不是密封死的，他轻轻推了一下，感觉到一道微弱的阻力，然后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林夜穿过门缝进入内部。里面的空间比洞口前的洞穴小很多，大约一间普通卧室大小，呈长方形。房间里的水比外面清一些，沉淀物更少，能见度更好。房间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的台面上放着一件东西——是一件尺寸大约三十厘米乘二十厘米的黑色金属板，厚度约两厘米。金属板表面刻着密集的线条和符号，纹路非常精细，不是手工雕刻能达到的精度，更像是某种精密加工手段制造的。
他把金属板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任何标记，但边缘有一串编号，是激光蚀刻的："L-07·B-3·MAP-01"。MAP——地图。这是一张地图。而"B-3"和他之前在井口铁架上看到的标记一致，说明这确实是L-07在这里留下的东西之一，而且是他们存放在"B-3接入点"的核心物品。
他把金属板装进防水袋，固定在身上。然后退出门外，把门恢复原状，沿原路上浮。回到井口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爬出井口、脱下防水服、把所有装备收拾干净，回到地面上的越野车里。夜枭已经发来了一条消息——应该是通过某种信号监测系统知道他上来了："找到了什么？"
"一块金属板。上面有地图。我暂时看不懂坐标体系。"
"拍照发我。"
"条件？"
"你欠我的那一次，这次看完地图之后就抵消。"
林夜犹豫了半秒，然后拍了一张金属板正面的高清照片发过去。过了大约十分钟，夜枭的回复来了："你的母亲真的是非常聪明的人。这不是L-07的地图。这是她做的'反向地图'——她把L-07的探测网络倒过来重新画了一遍，标出了所有'接收点'的反向位置。你要找的那口井，只是整个网络的一个节点。网络一共十二个节点，分布在沪城全境地下。井底的门通向的不是终点，是整个网络的中控枢纽。真正的入口在另一个坐标。"
"哪个？"
"七座坐标里你还剩五座没开。其中一座——按照你母亲笔记本里某些边缘信息来看——不是存放东西的地方，是入口的入口。那座坐标的位置，我查到了。你找一下你母亲的旧地图，圈起来的七个点里，是不是有一个落在沪城老市政厅地下？那个就是中控枢纽的位置。"
林夜打开手机里存的地图照片，放大七座坐标的分布。有一个点确实落在老市政厅建筑所在的区域内。他之前没有把那个坐标当回事，因为老市政厅是现役的政府建筑，出入需要正规证件。但现在看来，那才是最核心的一站。
"我欠你的这次，清了？"他问。
"清了。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夜枭的回复停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市政厅地下的东西，不止你一个人在找。有另一拨人也查到了那里。你要快。"
林夜放下手机，启动了越野车。凌晨的临港区公路空旷无人，远光灯在黑暗的直线道路上割出两道白亮的光束。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防水袋，金属板的轮廓隔着材料隐约可见。新的地图、新的节点、新的入口。母亲留给他的拼图正在向他展示一个越来越完整的结构。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些。
回到市区之后，林夜没有直接回学校。他把车停在老城区一个地下车库的阴影角落，然后徒步穿过几条旧街，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坐下来，点了杯热咖啡。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防水袋里取出金属板，在灯光下重新审视那上面的纹路。夜枭说这是"反向地图"，把L-07的探测网络倒过来画出来的。那上面标注了十二个节点的位置，覆盖范围从临港区的海洋观测站到沪城西北郊的废研究所，几乎囊括了整座城市的地下空间。
他拿出手机，把金属板上的纹路与自己母亲留下的旧地图叠加比对。结果是：十二个节点中有五个与旧地图上圈定的坐标重合或接近。如果把这五座作为"入口"，剩下的七座中——包括老市政厅的那一座——应该就是中控枢纽。
老市政厅是一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西式建筑，现在是沪城历史文物保护单位，同时也是区政府的一个办公点。白天进出需要证件登记，夜间有保安巡逻，但不算特别严密。建筑的地下部分在最初设计时是为了战时防空用的，后来经过多次改造，部分区域已经被封闭了——其中就包括那座坐标所在的位置。
他在快餐店的灯光下坐了很久，喝完第三杯咖啡的时候，脑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可行的计划。周三深夜——老市政厅的保安交接时间在凌晨一点前后有大约十分钟的空档。他要在那个窗口期内进入建筑，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在下一班保安巡逻之前到达坐标点并完成查看。全程不能超过四十分钟。他放下杯子，起身离开了快餐店。
凌晨的街道空旷如洗。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沥青路面上交错成不规则的网格。他走在其中，像一粒穿过网眼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