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日子短，雪落了两场，天就一天比一天黑得早。村口的人家开始备年货，灶膛里的白汽一天到晚不散，晒在土台上的腊肠挂了一排，北风一过，冻得硬邦邦的。青云村小，没有集市，买年货要去三十里外的镇子，天不亮动身，晌午前后到，日头偏西再往回赶，一趟下来，脚底板的茧能磨厚一层。
这天夜里，阿婆来家里送菜，说起镇上腊月二十五开大集，是入冬以来最热闹的一回，针头线脑、油盐布匹、年糕糖块，样样都齐，老人坐在灶边听，没说话，烟锅里的红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阿婆走了，老人开口说："明儿，你也去。"
她蹲在地上理药篓，手没停："去镇上？"
"集上人多，去看看人家怎么挑货，怎么算账。"老人说，"往后这院子的里里外外，你迟早要自己撑起来。"
她没接话。她长到六岁，还没有赶过一集。落星城那三年，她是见过集的，见过满街的摊子，卖糖的、卖糕的、卖花灯的，也见过人家挎着竹篮，在摊前挑挑拣拣，把东西往怀里揣。她认得那些热闹，可她永远站在热闹外面，缩在墙角，等人家把吃剩的东西丢下来。她从来没有逛过集市，没有挑过一样东西，没有花过一枚铜板。
"我也想去镇上！"浮生趴在炕沿上，眼睛亮晶晶的，裹着被子就要往地下滚，"我要去看集！"
"路远，你走不动。"老人说，"你留下，看家。"
浮生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他瘪了瘪嘴，缩回被窝里，闷闷地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脑袋，小声说："姐，那你给我带一样东西。"
"带什么？"
"糖。"浮生说，"我想吃糖。"
"嗯。"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集上要是没有糖，就带个别的也行。带什么都行，只要是姐你带回来的。"
"知道了，睡吧。"
"姐，你路上慢点，雪滑。"
她没再应声，把被角给他掖好。灯影里，浮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小星星，眨了两下，闭上了。
天没亮她就醒了，推门出去，雪后半夜就停了，院里的雪白得晃眼。老人已经在灶前，把烤好的饼子递给她："吃完了再走，空肚子上不了路。"
她蹲在灶边，就着热粥把饼吃了，背上竹篓。篓子是空的，底垫着一层干草，老人说，空着背去，满着背回。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见屋门开了条缝，探出一个小脑袋，浮生裹着棉袄，光着脚踩在雪里，朝她喊："姐！你早点回来！"
"回去睡，还早。"
"我等你。"他说。
她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
出村，土路被雪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光一层层亮起来，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赶牛的、挑担的、背篓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有人在背后喊："药庐的小丫头，你也去赶集？"她回头，是村西头的阿叔，她点点头，应了一声。阿叔笑："那可得早点去，晚了摊子收了，好东西都挑没了。"
她走了小半个时辰，天光大亮，路上的人连成了线，一路说笑着往镇上去。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原来赶集是这样的，大家成群结队，去一个地方，挑各自要的东西，再背回家，像一群蚂蚁搬家。
镇子在山窝里，转过一道坡，声音先涌了出来，闹哄哄的，像一锅烧开的水。她站在街口，一下子没动。街面铺得满满的，卖布的、卖铁的、卖碗的、卖年画的、卖糖的，一摊接一摊，蒸笼冒着白气，油锅里咕嘟咕嘟响，半条街都是热的。有个老汉蹲在街边，铜勺里一勺糖浆，手腕一抖，一条金鲤就从勺里淌出来，晾在铁板上，亮晶晶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挪步。
她走在人群里，攥着老人给的一把铜板，先没有买，她把这条街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一样一样地看，看货，看价，看人家怎么挑，怎么看，像认药那样，把每一样都记在心里。她蹲到布摊前，摸了摸那匹蓝印花布，布面细，指头底下，像摸到阿婆压箱底那件好衣裳的料子，她问了一句价，没买，站起来走了。
老人跟在后头，也不催她，走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一坐，掏出烟锅，装了烟丝，点上，看她在人群里走。
她在烟丝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老伯，正低头砸烟叶。她说："这烟丝，是自家晾的吗？"
老伯抬头："自家晾的，晒足了三个月，味儿醇，劲儿大。"
她想起老人蹲在雪地里抽烟的样子，烟锅里的红光一亮一灭。她数出几枚铜板，递过去："来一包。"
老伯拿草纸给她包好，她接过来，揣进怀里。
她攥着剩下的铜板，站在街心，又走回布摊，把那匹蓝印花布裁了一尺，包好，放进背篓。摊主问她要不要再扯一尺给自己做件衣裳，她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尺布，是给阿婆的，阿婆送了棉花来，她没什么可还的，只有这匹布了。她站在街心，忽然想起浮生说的糖。
糖画摊上那尾金鲤好看，可糖画是脆的，走三十里山路，到家怕早碎了。她站在糖摊前发了一会儿怔，又往集里头走，走了没多远，看见一个卖糖丸的摊子，圆滚滚的小糖粒，用油纸包着，五文钱一包，她捏了捏，颗粒结实，不怕压。她数出钱，买了一包，揣进怀里，跟烟丝贴着，胸口暖暖的，鼓鼓的。
老人一直没说她，见她揣好了东西往回走，才慢吞吞地问："都买了？"
"买了。"
"买了啥？"
她一样一样说了，说到烟丝，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给你的。那老伯说，晾足了劲，味儿醇。"
老人接过来，打开草纸，捻了一撮，搁在鼻尖闻了闻，没说话，又包好，收进怀里，走了两步，才"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她听着，比买什么都舒坦。
往回走，雪又下来了，细碎碎的，像撒盐，落在肩上，落进背篓里。她护着胸口那包糖丸，走了一路，怀里暖烘烘的，像是揣着一只小炉子。
到了村口，天已经擦黑。远远地，她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裹着那件旧棉袄，缩成一团，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她脚步快起来，那影子也抬起头，朝她张望，忽然跳起来，向她跑过来，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姐！你回来了！"
她蹲下去，浮生撞进她怀里，搂住她的脖子，冰凉凉的小手贴着她后颈，又松开："我等你一整天了，怎么都等不到你回来。"
"说了让你回去睡，你不听。"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包油纸，油纸还带着体温，"给你带的。"
浮生接过来，拆开，看见满纸圆滚滚的糖丸，愣了一愣，随即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糖！真的是糖！"
他捡起一颗，塞进嘴里，咬了一下，嘎嘣一声，甜得眯起眼睛，话都说不利索了："姐，甜，真的甜，你尝一颗！"
他举着一颗糖，往她嘴里塞。她张嘴含了，糖粒在舌头上化开，一小点，一小点，甜得她从脚底心暖到头顶。
她含着糖，蹲在门槛边，浮生靠在她身边，咯嘣咯嘣嚼着，嚼得满嘴都是甜味。她看着院里新落的雪，忽然想起，她长这么大，这是头一回，是自己用钱买回来的糖，买给别人的糖，也是买给自己的糖。
她想起街角那糖画的老汉，想起那一尾金鲤，想起浮生说的那句话。她没有说出口，那句话，她在路上想了一路，在集上掂了一路：她想等浮生再大两岁，能走得动那几天的山路，就带他翻过那座山，去看落星城的灯。那是她那年，在巷子里答应过的，她说，明天去看，后来他们没有看成。
她攥着浮生的小手，没有说。她把那句话，像揣着那包糖一样，揣回了屋里。
今日分享：你缺席的那些时光，我曾以为人生也就这样了，直到你出现，我才原谅了所有独自熬过的艰难。遇见，就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回到了家。我不懂什么是爱，我只知道我总是会想你，什么都想和你分享，你回我信息的时候我就开心，你不理我的时候我就难过。我不会因为别人对你的评价，去否定我对你的喜欢。这世间最温柔的羁绊，莫过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真心的人，连在一起，有很深很深的缘分，才能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又走，同一个地方，去了又去，同一个人，见了又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虽然短暂，却是我至今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解忧杂货店》 东野圭吾/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