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消息
腊月二十,吕禄回来了。
他骑马进巷子时,天已经黑透。我在灶房熬粥,听见蹄声,手停了。吕媭先跑出去,回来时拽着吕禄的袖子,又哭又笑。吕禄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颧骨上擦掉一块皮,结了黑痂。我端热水给他擦脸。他接过去,不说话,先把整张脸埋进热水里。盆里的水很快浑了。我“嗯”了声。他抬头,拿巾子抹了把脸,才开口。
“沛公被封汉王了。都南郑。”他说。
吕公从堂屋出来,往门槛上一坐,问:“项羽呢?”
“项羽自立西楚霸王,都彭城。”吕禄把巾子搭在膝上,“秦地分了三个王。沛公只得了巴、蜀和汉中。”
吕公没说话,手在拐杖上一下一下地捋。吕媭拽吕禄胳膊,问:“汉王是啥?比沛公大不?”
“大。”吕禄说。
“那沛公还回来不?”她又问。
吕禄看我。我低头搅粥,没抬头。他“哦”了声,说:“沛公要先去汉中。路难走,得翻山。张良劝他,把后头的栈道烧了。”
“烧了怎么回?”吕媭歪着头。
“烧了,别人也进不来。”吕禄说。
吕公“呼”了声,像把一口冷气吐出来。他站起来,说:“这是要做长久打算了。”我“嗯”了声,把粥分碗。吕禄接过,三口喝了大半。我“哧”他。他“嘿”地笑。吕媭也笑。我让他们别笑了,吃饭。三个人就坐在灯下,一勺一勺地喝。外头起了风,把灶房的草帘子刮得“啪嗒啪嗒”响。我起来又加了一根麻绳。
夜里,我在灯下补吕禄的裤子。他在旁边擦刀。那刀口上有个小豁。他“啧”了声。我抬头。
“刀怎么了?”我问。
“砍在铁扣上,崩了。”他说。
“能修不?”
“得找姜铁匠。”他翻来翻去地看。
“明日去。”我说。
他应了声。过了会儿,又说:“刘邦让我回来,接你们去。”我停了针。他“嘿”地笑,说:“他说,家眷不能总落在后头。等日子定下来,就来接。”
“去汉中?”我问。
“啊。”他把刀插回鞘里,“他说,让你别怕远。路是难,可到了,就有热饭。”
我没说话。灯影在墙上跳。我低头。针又走起来。裤子上的窟窿不大,我绣了个十字,像朵极小的花。吕禄没瞧见。他光顾着说汉中的事。说那里的山,高得抬头看不见顶。说那里的水,从石头上流下来,冬天也不冻。我听着,手里却没停。汉中。那是我前世没去过的地方。刘邦要去那里做汉王。要带着他那些兵,往山里走。他说的“来接”,我不敢全信。这乱世,人一走,路一断,就不知道哪年哪月了。可他能让吕禄回来,就说明他还没把家扔了。我“呼”了口气。没让吕禄看见。
第二天,我和吕禄去了姜铁匠铺。姜铁匠刚生起火,脸被炉子烤得红黑。他看了看刀,说能补。我站在门口。风从街上来,把火星子从铺子里吹出来,像一群小萤。吕禄和他说着话。我“嗯”了声,转身去井边打水。水还在往桶里滴,我听见身后有人喊“大姑娘”。回头,是萧何。他穿着那件灰袍,走得像被风推着。他看着我,说:“王后。”我“哧”地笑。他“嘿”地也笑。
“这称呼,我不习惯。”我说。
“慢慢就习惯了。”他站定,“刘邦让我也去汉中。我走之后,沛县这边,曹参会主事。”
我点头。他看着我,像还有话。我“嗯”了声。
“你说。”我说。
“你身子沉了。若要去,我安排车。不走栈道,绕子午谷,虽慢,但稳。”他说。
“能不去不?”我问。
他犹豫了一会儿。风把他冠带吹起来,他伸手按住。他说:“项羽把你和太公都记着。你在这里,他就不放心刘邦。”
我“哦”了声。这又是那张大网。我站在那里,看井里的水。水面暗着,照出我半个影子。我“嗯”了声。萧何没再说话。我提着水往回走。他“哎”了声。我回头。他说:“我会安排。”我点头。
这日晚上,吕禄又走了。他要去一趟留县,说刘邦让他把吕家人先拢一拢。我给他包了几块饼,又往他怀里塞了双新袜子。他“嘻”地笑,说:“姐,你咋老给我做袜子。”我“哼”他。他“哦”了声,说:“我忘了,你给沛公做得多。”我“呸”他。他“哈哈”笑,翻身上马。吕媭从屋里跑出来,拽住他马镫,不撒手。吕禄弯下腰,说:“等哥回来,给你带汉中红果。”吕媭“哇”地叫,松了手。马跑起来。风把我眼吹得眯起来。我看着那匹马,驮着他,一点点没进黑里。
我回了屋。肚子疼。不厉害,就一下。我扶住门框,慢慢坐下。吕媭跑进来,看见我,脸都白了。我笑,说:“去把灶火拨一拨。”她“哦”了声,跑去灶房。我听着那火钳碰锅底的声音,叮叮的。像在给这日子打更。
等火旺了,我走过去,把锅盖掀开。今晚蒸了些菜团子。丑,可香。我吃了两个。吕媭也吃了两个。她吃得鼻尖冒汗。我拿袖子给她擦。她“嘻”地笑。我“嗯”了声。外头又起风。我起身,把门关紧。这一夜,我睡得很浅。孩子总动。我翻个身,它就不动。我再翻回来,它又动。像在跟我说,别怕。我“哦”了声。天还没亮。我闭眼。这日子,越来越像那口井。水深。可打上来,能喝,能洗,能活。我“嗯”了声。明天,还得去铁匠铺。我给他纳的那双鞋,还没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