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翎宸深邃的黑眸掠过一抹浓重的疑虑,狭长的眸子微微抬动,沉沉落在宋知穗故作深情的脸上。
他素来冷静自持、心思缜密,从未遇过这般诡异之事。
无声无息,无人言语,唯独他能听见她心底所有的碎碎念。
难不成,他竟能听见宋知穗的心声?
转瞬之间,宋知穗已然收敛所有外露的狂喜。
演戏两年,她早已熟能生巧,变脸速度快过翻书。她趁着垂眸的瞬间,狠狠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腰侧软肉。
尖锐的刺痛瞬间袭来,酸涩裹挟委屈,顷刻间充盈眼眶,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缓缓抬眸,眼睫轻颤,眼底蓄满深情与悲戚,一副被辜负、被伤情的柔弱模样,嗓音微微发颤,带着哽咽的委屈:“王爷,你当真要对我如此绝情?我们两年夫妻情分,在你眼中,当真一文不值吗?”
若是不知真相,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爱得卑微、痛得彻底。
可下一秒,她心底的吐槽再次汹涌炸开:
【装!接着装!演技在线,绝不翻车!】
【哟哟哟,高冷王爷又开始摆架子了!谁稀罕这两年的虚情假意,谁愿意天天对着这张万年冰块脸,跟欠了他几百万两似的!】
北翎宸握着狼毫的指尖骤然一紧,指节泛白。
果然。
他听得一清二楚。
眼前女人眼底深情是假,面上悲戚是演,心底满是嫌弃与迫不及待的逃离。
他压下心口骤然滋生的怪异滞涩,面上依旧冷寂无波,声线淡漠刺骨,不带半分温度:“本王不要你觉得,只需本王觉得。识趣些,即刻签字画押,收拾东西,离开靖北王府。”
宋知穗垂着眸,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压制住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装作怯懦卑微的模样,轻声顺从:“既然是王爷的心意,臣妇……成全便是。”
【快签!北翎宸你倒是快落笔啊!麻溜签字盖章!】
【只要和离成功,我立刻打包细软跑路!寻个山清水秀的小城,日日吃茶赏花、晒太阳享清闲,从此远离王府纷争,不沾权谋权谋,做最自在的咸鱼!】
【谁爱做这劳心劳力的恶毒王妃谁做,谁爱追这冷漠冰山王爷谁追,老娘彻底不干了!】
一声声鲜活直白、迫不及待的心声,连绵不绝撞进北翎宸的耳畔。
他悬在宣纸上方、即将落笔的朱笔,硬生生僵在半空,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分毫。
墨色微微凝滞,心底翻涌着错综复杂的情绪,晦暗深沉,无人窥探。
两年来,他冷眼旁观,看着宋知穗日日偏执纠缠、无理取闹,看着她为了博取他一丝关注,不择手段、惹人厌烦。
他早已认定,她对他执念深重、痴恋入骨,即便被他冷待怒斥、狠心准予和离,也必定会哭求挽留、纠缠不休,甚至歇斯底里大闹一场,绝不甘心放手。
他甚至早已备好冰冷说辞,打算彻底斩断她所有念想,绝了她两年痴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两年旁人眼中的深情执念、痴恋不休,于她而言,从来都是一场煎熬、一座牢笼。
她日日伪装恶毒、故作偏执,心心念念,从来都是逃离他、逃离王府,只求自由安稳。
极致的反差,让北翎宸心底莫名窜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愠怒与不甘。
她费尽心机演戏两年,骗尽王府上下、骗尽所有人,唯独骗不了此刻能听见她心声的自己。
想和离?想自由?想彻底逃离他?
做梦。
“砰——”
一声清脆声响骤然划破书房静谧。
北翎宸手腕微沉,将手中朱笔重重搁置在笔架之上,力道沉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清冷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宋知穗故作柔弱的脸上,细细打量着她眼底那片久违的、毫无伪装的纯粹光亮,语气淡漠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本王仔细斟酌过了。”
他薄唇轻启,字字沉缓:“你是本王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入府的正妃。你我成婚两载,骤然和离,太过仓促,有损本王威名,外人必会妄加揣测、流言四起。”
“这婚,本王不离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宋知穗耳边。
她脸上的悲戚柔弱瞬间僵住,眼底的水光凝固,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的嫌弃与错愕,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还会怕旁人闲话?”
在她印象里,北翎宸杀伐果断、权倾朝野,从来我行我素,根本无惧世俗流言。
北翎宸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嘲,身姿微微前倾,居高临下睨着她,气场压迫感十足:“自然。怎么?你不愿意?”
【废话!我当然一万个不愿意!】
【这狗冰块脸到底搞什么鬼!我戏都演完了,心态都放平了,临门一脚居然反悔?耍人玩呢!】
【我的自由!我的小城养老生活!全都泡汤了!】
心底气急败坏的碎碎念清晰入耳,北翎宸眸底暗色更沉,心底那点不甘愈发浓烈。
敢假意痴缠、演戏骗他两年,把他和王府视作牢笼牢笼,想拍拍屁股潇洒脱身?
好,好得很。
“明日宫中设宴,你随本王一同赴宴。”他陡然转了话锋,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宋知穗猛地抬眸,满眼茫然错愕:“啥?我?”
“自然。”北翎宸黑眸沉沉,面色冷肃,“你是靖北王府名正言顺的王妃,陪本王赴宴,本就是你的本分。怎么,你不愿?”
【我当然不愿!我能拒绝吗!谁想去宫里应酬虚伪权贵!】
【罢了罢了,忍一时风平浪静。谁让他手握权势、生杀予夺,得罪他,我怕是人头落地、彻底凉透。】
【北翎宸你给我等着!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拿到和离书,一脚踹飞你这个阴晴不定的渣男!】
宋知穗压下心底滔天的怨念与崩溃,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僵硬弧度,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温顺应声:“臣妾……遵王爷吩咐。”
低眉顺眼的模样乖巧至极,可心底的怨气早已翻江倒海。
北翎宸静静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憋屈与抓狂,眸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玩味笑意。
想跑?
从今往后,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位一心只想和离跑路的恶毒王妃,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这牢笼,她不想待,他偏要留。
且看最后,是谁熬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