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生
孩子发动那天，天还没亮透。我正弯腰去端尿盆，腰忽地一沉，像有只手从里头把我整个人往下拽。尿盆差点脱手。我扶住墙，慢慢蹲下。吕媭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这样，鞋都顾不上穿，跑过来拽我胳膊。
“姐！你咋了？”她嗓子发紧。
“去叫你赵婶。”我吸着气说。
她跑了。鞋在院里“啪嗒啪嗒”响。我蹲在墙根，等那阵痛过去。天灰得发白。鸡还没叫。整个院子像被按在水底。吕公从堂屋出来，一看我，脸绷起来，快步往门口走。
“我让赵家去叫稳婆。”他说。
“嗯。”我应着。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被谁踩了一脚。
吕媭又跑回来，蹲在我旁边，不知道怎么办，就把她的袄子脱下来往我肩上披。我抓着她的小手。她的手热。我的汗从额头往下滚，淌进眼睛里，杀得慌。吕公回来，和赵婶一块儿。赵婶一看我，就“嗐”了声，说：“快进屋，别在外头冻着。”
我起不来。腿上全是软的。赵婶和吕公一边一个，把我架起来。我几乎是半拖半挪地回了西间。草席上还有晒过的味。我倒上去。赵婶把我裤子褪了，手在肚子上按。她“嘶”了声，说：“才开两指。你省着力气，别喊。”
“我不喊。”我说。
吕媭站在门口，眼睛又大又空，像要哭。我看着她。赵婶让她去烧水。她“哦”了声，跑出去。灶房里一会儿就有了响，柴火“噼啪”地响，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吕公坐在堂屋里。我听见他的拐杖点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像在跟里屋的疼较劲。
稳婆是半个时辰后来的。她姓朱，五十来岁，背微驼，手粗得像老树皮。她一进门，先不看我，先看火。说水要一直滚。又让赵婶把草纸铺在席下。她脱了鞋，上炕，在我腿间瞧了瞧，说：“还早。你起来走走，比躺着强。”
我“嗯”了声，让赵婶扶我。我在屋里慢慢走。走几步，疼一来，就扶墙。汗把衣裳全打湿了。吕媭端着碗进来，说：“姐，你喝口。”我摇头。她就把碗捧在手里，跟在旁边。我走，她也走。我停下，她就站着。
“你去外头。”我说。
“我不。”她把嘴一瘪。
“那别出声。”我又说。
她点头。稳婆让我趴在炕沿上，说这样开得快。我趴过去。孩子的头往下走，像要把我骨头从里往外撬。我咬着袖子。吕媭小声说：“姐，你把我手给你。”我没要。我怕把她捏坏。我就抓着炕沿。木头“吱吱”地响。稳婆说：“这就对了。别憋气。”
天已经大亮。日头从窗纸外头照进来，昏黄昏黄的。吕公在门口问：“怎么样了？”赵婶出去说：“还得一会儿。”吕公“哦”了声，又去拨他的火。我听见外头有鸡叫。一声，一声。日子没有停。这满城的鸡，还照常叫。
又过了很久。久得我分不清是疼还是我本来就只是一团疼。稳婆让我上炕。我几乎是跪着爬上去了。吕媭终于给我手。我一把攥住。她不吭声，只把小脸贴在我胳膊上。赵婶按着我的肩。稳婆声音一沉：“下了。你随我的劲。我喊，你就使。”
屋里静下来。灶上的水还滚着。我听见自己的喘息，像从地里翻出来的。我不知使了多少次。到最后，我眼前是白的。全白。像下满了霜。然后“哗啦”一下，什么热热的东西从我身体里出去了。我“啊”地叫出来。那是从骨头缝里自己跑出来的声。吕媭“呜呜”地哭。稳婆“啪啪”两下。然后，孩子哭了。
那哭，极尖，极响，像从这乱世顶上撕开一道口子。我躺在那儿。浑身抖。赵婶把个软乎乎的东西搁在我胸口。我低头。他还在哭。小脸皱着，黑红。我伸手，摸他的头。他张着嘴。我把衣裳掀开，他往我身上拱。稳婆说：“是个男娃。足月，好。”
我“哦”了声。吕媭凑过来，鼻涕还挂着，盯着那孩子看。她说：“姐，他好小。”我说：“跟你出生时一般大。”她“嘻”地笑了，又哭。吕公在门口“咳”了一声。我说：“爹，你进来看。”他“哦”了声，进了。他站在炕边，低头看。孩子不哭了。眼还没全睁，小嘴一动一动。吕公没说话。我抬头。他眼里有水。他转身出去。赵婶说：“这老爷子，高兴呢。”
稳婆把孩子包好，又拾掇后头的事。赵婶给我熬了锅小米粥。我喝了一碗。孩子就躺在我里头，呼吸轻轻的。吕媭不愿走，就趴在炕边，守着。我“哧”她。她说：“我要看着他。”我由她。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动了动嘴。她“呀”地缩回手。
“他会睁眼不？”她问。
“会。”我说。
“那他认我不？”
“认。等他会说话，第一个叫你姨。”我笑。
她“咯咯”笑，又忙把嘴捂上，怕吵着孩子。外头，天已经擦黑。风从窗缝里进来。我拉了拉被。吕公端了盆炭火进来，放在离炕两尺远的地方。那火半明半暗，把屋子烘得温温的。我“嗯”了声。他“哦”了声。吕媭趴在炕边，已经睡着了。我把她往里抱。她“唔”了声，翻到一旁。我左边是小的，右边是大的。一屋子呼吸。吕公在门口站了站，走了。
我躺着。身下还疼。孩子忽然又哭。我侧过身，把他搂近。他往我怀里钻。我“嘘”了声。他含住，吸。那力气，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我低头。他的头顶有层极细的毛。我拿手指擦了擦。他的头发黑。像他爹。我“呼”了口气。灯还亮着。吕媭翻个身，手搭在我肚子上。我的肚子还软。可那里头，刚出来过一条命。我“哦”了声。心里满满的。这疼，这血，这夜，这奶。是真的。我活着。孩子也活着。这，就是日子。接下来，就是活他。活我。活这一屋子人。我闭眼。孩子还在吸。吕媭呼吸匀。外头有狗叫。我听着。天，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