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月子
孩子小,夜里总醒。
一醒就哭,声音尖,像把夜撕了条缝。我摸黑把他搂过来,奶头往他嘴里一塞。他含住,使劲吸。我靠着墙,闭着眼。外头风刮得窗纸“呼嗒呼嗒”响。吕媭睡在脚边,早被吵惯了,翻个身又睡过去。我低头看。孩子在怀里,小嘴一动一动,头发湿乎乎的。我拿指尖擦他额角的汗。他松开嘴,又睡着了。我把他放平。我也睡。还没睡实,他又醒。我再喂。一晚上,反反复复。天快亮时,我靠着墙,真想哭。可没哭出来。奶涨得生疼,腰像被马车碾过。我“呼”了口气,硬撑着下地,把尿布换下,扔进木盆。
月子里,赵婶常来。她帮我洗衣,给吕媭带吃的。吕公把挑水的活揽了。他挑着两半桶水,从巷口进来,腰弯得像根老扁担。我倚在门口看,说:“让二小子帮你。”他摇头,把水倒进缸里,又出去。我“哦”了声。吕媭跑过来,说:“姐,你进去。外头冷。”她拉我。我由她。这丫头,比我还紧张。晚上,她抢着给孩子换尿布。那布她叠不齐,包得松松垮垮。我没说她。她愿意。她抱着孩子,像捧着一碗满到边沿的水。
刘盈。我给他起的。刘邦走前没留名。我就叫了。吕公说这字好。吕媭天天“盈儿盈儿”地喊。她抱着他在屋里转,说:“盈儿,叫姨。”我“哧”她。她“嘻”地笑。孩子有时会“啊”一声,她就当是在叫她。我听着,心里像有根极细的线,轻轻地绷起来。这是我的儿子。我和刘邦的儿子。眼下,刘家能留下来的,就这一根苗。我得把他奶活。
刘邦的信是吕禄带回来的。吕禄在城外待了半日,天黑透了才进家。他进门先看孩子。我让他去洗了手。他嘿嘿一笑,把两只手在热水里烫了半天,才去碰刘盈的脸。他手指粗,黑。孩子在他手下小得可怜。他说:“像沛公。”我说:“像你。”吕禄“哈哈”笑。吕媭“呸”他。
“沛公说,等孩子满月,就派人来接。”吕禄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他在南郑把王府立了。房不够,先把你们娘俩安顿在城里。有厨子,有炭。说让你别怕。”
“我不怕。”我说。
“汉中的路,我走过一回。过了子午谷,地就平了。”他说。
“什么时候走?”我问。
“满月后,最迟二月初。”他接过我递的热粥,“再过两天,沛公派的人到。一辆车。两匹骡子。有甲士跟着。”
我点头。吕公从堂屋出来,坐下,问:“太公那边呢?”吕禄说:“一起走。刘家上下,分批。项羽的人还在彭城,管不了这条线。”吕公“嗯”了声。吕媭靠在我身上,忽然说:“我不走。”我低头看她。她低着头,抠我的袖子。我说:“你不走,谁给我带盈儿?”她抬头。眼睛红。我拍她的脸。她“嗯”了声,又把脸埋下去。
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喂奶。吕禄在院里练刀。刀风“霍霍”地响,把月光都切碎了。吕公坐在门槛上,用他那把旧锉,磨一根铁头拐杖。拐杖头上包着铜,一下一下,在石上擦得发亮。吕媭趴在我腿上,看刘盈吃奶。她小声说:“姐,汉中远吗?”我说:“远。”她“哦”了声,说:“那咱以后还回不?”我“嗯”了声。她不再问。
孩子满月那天,赵婶送来一篮鸡蛋。萧何也来了。他给孩子包了块玉。我不收。他“嘿”地笑,说不是好玉。就求个胆。我“哧”他。他把玉放在刘盈的小被上。吕媭当宝贝,说等盈儿大了再戴。我点头。吕公给萧何舀了酒。两个人坐在院里,就着冷风,慢慢地喝。吕禄去城北领甲士。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天蓝得发硬。远处的城墙灰扑扑的。我“呼”了口气。沛县的枣树还没发芽。地还冻着。可要走了。这一走,不知多少年。我“哦”了声。孩子在我怀里动。我低头。他睁眼了。眼珠子黑,清,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我“嗯”了声。他“啊”了一声。吕媭“呀”地跑过来,说:“姐!他认我!”我笑。萧何从后头过来,说:“这小子,眼里有光。”我没说话。光不光,我不清楚。可我知道,他得活。我也得活。我们得往汉中走。这世道,路越长,越不能停。我“呼”了口气。天还早。我该去把刘盈的尿布再洗一遍。等车来了,就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