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晓日攻山,血沃岩疆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成赤红,朝阳猛地跃出海平面,万道金光刺破晨雾,洒在波涛翻涌的海面上。
几乎就在晨光铺满滩头的同一秒,远海五艘母舰的舰炮,同时迸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这一次的炮击,比昨日任何一轮都要狂暴、都要密集、都要精准。
经过一整夜的休整与校准,敌军彻底摒弃了之前的试探与挥霍,将所有剩余的大口径高爆弹、燃烧弹、震荡弹全数倾泻而出。炮弹如同密集的火雨划过破晓的天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砸向沿岸的每一处关键区域。
正面滩头是火力覆盖的核心。
炮弹一排排砸落,爆炸连成一片火海,沙土被掀飞数米高,原本就坑坑洼洼的沙滩被炮火又硬生生犁了一遍。昨日残留的工事残骸、尸体、碎石,在爆炸中被反复撕碎、抛起、碾平。整个滩头化作一片沸腾的炼狱,火光冲天,烟尘蔽日。
西侧峡谷是重点打击的靶心。
一枚枚大口径炮弹精准砸在缺口周边,岩壁被炸裂、崩塌,碎石滚滚而下。原本被燃烧雷熏黑的岩壁被炮火一层层削薄,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灼热的气浪顺着缺口灌进坑道,连深处都能感受到滚烫的热风。
左翼礁石阵地也同步遭到炮火压制。
炮弹落在礁石群中,巨石被炸裂,碎块飞溅。封锁隘口的射孔被炮火覆盖,碎石堵住了半个射击口。
整片沿岸山体,处处都在爆炸,处处都在震颤。
地下主指挥岩洞之中,头顶的岩层不停簌簌掉渣,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随时都要熄灭。秦关扶着操作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炮火覆盖预警,脸色发白:“敌军这是倾巢而出了!所有舰炮全部开火,打击范围覆盖我们全部防御区域。正面滩头和西侧峡谷的炮击密度,比昨天高了一倍!”
沈怀仁站在沙盘前,身躯稳如磐石。炮火的轰鸣隔着岩层传进来,闷雷般滚过耳畔。他目光扫过沙盘上的三个红点,声音沉稳:“这是预料之中的。昨天打了一天,他们比我们更输不起。这一轮炮击,就是想把我们的工事彻底炸松,把我们的人震乱。”
“传令各部,坚守坑道,不要露头。所有火力点全部蛰伏,保存弹药。等炮击结束,敌军步兵登陆,再开火。”
命令迅速传达到每一处阵地。
正面主壕沟内,阿石带着队员死死贴在坑道内壁上。头顶不断传来爆炸的巨响,土层簌簌往下掉,落在头盔上啪啪作响。有人被震得嘴角渗血,依旧死死攥着枪。壕沟里的机枪都用防水布盖着,防止碎石沙土落进去。阿石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沉声说道:“都挺住!炮火越猛,说明敌人越急。等会儿步兵冲上来,才是咱们的活儿。省着点力气,留着杀敌人。”
西侧坑道缺口处,守备队全部撤到了第二道拐角后方。
缺口处的岩壁不断崩塌,碎石顺着通道滚进来,堆了厚厚一层。副队长胳膊上缠着绷带,是昨天被炸伤的。他靠在岩壁上,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炮击,对着身边的队员大声喊:“都往后面靠!别站在缺口边上!炮火停了,************就该冲进来了!都把刺刀上好!子弹不多,等会儿冲进来了,就用刺刀捅!”
队员们纷纷拔出刺刀,咔嗒一声卡上枪口。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决绝。
子弹不多了,炮弹更少了。
但还有刺刀,还有拳头,还有牙齿。
死也要死在坑道里。
左翼礁石隘口,黑石寨的青年带着队员躲在暗道深处。
外面炮火连天,礁石被炸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有队员担心射孔被堵死,探头想去看,被青年一把拽回来。“急什么。敌人就是想用炮火把我们堵在里面。这是佯攻,没多少人。等会儿炮火停了,他们才会冲。留着子弹,别浪费。”
他打小在这片海边长大,每一块礁石、每一道海流都熟得不能再熟。
敌军有多少兵力,想干什么,他一眼就能看穿。
左翼这点炮火,看着凶,实则虚张声势。
真正的杀招,在正面,在西侧。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发炮弹在峡谷口炸开,轰鸣渐渐散去,漫天硝烟被海风缓缓吹开。
整片海岸,满目疮痍,焦土遍地。
海面之上,八艘登陆艇同时出动,分成三路,朝着岸边全速冲来。
左路两艘,直奔左翼礁石滩;
中路四艘,黑压压满载士兵,直扑正面滩头主阵地;
右路两艘,载着四百精锐,直指西侧峡谷。
与此同时,两艘快艇脱离编队,借着晨雾与礁石的掩护,绕向更远的后山方向。
那是敌军指挥官留下的暗棋——一支百人突击小队,绕后偷袭后方村寨,釜底抽薪。
三路登陆,一路暗袭。
这一次,敌军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敌军登陆了!三路齐发!”瞭望哨的声音带着急促,通过通讯器传遍所有阵地。
沈怀仁站在观测口的岩石缝隙后,望着海面冲来的登陆艇,目光锐利如刀。
“左翼佯攻,不用管。留一个班牵制就行。”
“正面是主力,集中迫击炮和重机枪,等他们踩雷之后,全力压制。”
“西侧是重中之重。告诉副队长,只要守住半个时辰,我就调人过去。”
命令刚下,正面滩头已经响起了连绵的爆炸。
中路四艘登陆艇狠狠搁浅在滩涂上,舱门轰然打开,六百敌军士兵嘶吼着冲出来,踩着齐踝的海水,朝着岸上猛冲。
这一次,他们吸取了昨天的教训,阵型散开,交替掩护,步步推进。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经过一夜,这片看似被炮火犁过的沙滩之下,又埋满了致命的陷阱。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脚下猛地一沉,随即轰然巨响。
土制地雷被踩爆,虽然威力不如正规军用地雷,却也足以炸断腿脚。炸碎的铁片、石子四下飞溅,周围的士兵惨叫着倒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连绵的爆炸在滩头接连响起。
有人绊倒在绊索上,挂在上面的土手雷瞬间坠落,轰的一声炸倒一片。
有人踩中竹签阵,尖利的竹刺穿透军靴,扎进脚掌,疼得跪倒在地,瞬间就成了机枪的活靶子。
土雷、绊索、竹签、陷坑……
一夜之间布下的简陋陷阱,此刻却成了敌军的死亡迷宫。
冲锋的阵型瞬间乱了套,士兵们东倒西歪,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生怕脚下再冒出什么来。冲锋的速度,一下子慢了大半。
“就是现在!开火!”
阿石一声令下。
山体岩壁上的隐蔽射孔,同时喷出火舌。
重机枪、轻机枪、步枪,所有火力同时倾泻而出。
子弹如同暴雨,扫向混乱的敌军人群。
冲在前面的士兵成片倒下,鲜血染红沙滩。
迫击炮阵地也同时开火。
仅剩的几十发炮弹,全数打出去。
炮弹精准落在滩头敌军密集处,落在登陆艇的舱门口。
轰轰轰!
爆炸掀飞大片士兵,一艘登陆艇被炮弹命中舱门,刚冲出来的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
高地之上,廖野的狙击枪也响了。
一枪一个,专打军官、机枪手、举旗的。
枪声不快,却枪枪致命。
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名敌军关键人物倒地。
短短几分钟,滩头就倒下了上百具尸体。
可敌军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拿下来。
督战队压在后面,谁敢后退,当场枪毙。
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枪林弹雨,发疯似的往前冲。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补上来。
一波接一波,如同潮水,无穷无尽。
“队长,弹药消耗太快!”一名机枪手大声喊道。
重机枪射速快,子弹跟流水似的往外泼。照这个速度,撑不了多久。
阿石眉头紧锁,看着滩头源源不断往上冲的敌军,咬牙下令:“重机枪点射!步枪交替开火!节省弹药!”
“土手雷!都准备好!等敌人靠近了再扔!”
队员们立刻调整节奏。
机枪从扫射改成短点射,步枪手轮流射击,阵地上的火力看上去弱了几分,却依旧精准。
敌军见守军火力减弱,以为对方弹药耗尽,顿时士气大振,冲锋得更猛了。
很快,最前面的敌军,已经冲到了壕沟外几十米处。
“扔!”
阿石一声大吼。
壕沟里,上百枚土制手雷、炸药包,同时被扔了出去。
这些都是乡亲们连夜赶制的,里面装着火药、碎铁片、碎石子。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在壕沟外炸开,形成一道火墙。
冲在最前面的敌军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一波冲锋,硬生生被炸了回去。
滩头正面,暂时稳住了。
可西侧峡谷,却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西侧峡谷口,两艘登陆艇靠岸,四百精锐敌军蜂拥而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缺口,而是分成两队,一部分在缺口下方架起机枪,朝上压制射击,另一部分人扛着爆破筒、炸药包,借着岩壁掩护,从缺口两侧往上摸。
舰炮的精准轰击,已经把缺口炸得又宽又大,守军的射击角度被限制,很难打到侧面的敌人。
“机枪压制!别让他们靠上来!”副队长大声喊。
坑道里的两挺重机枪朝着缺口下方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可敌军躲在岩壁死角,机枪很难打到。
很快,敌军就摸到了缺口边缘。
“爆破筒!扔进去!”
随着一声令下,好几根粗大的爆破筒,顺着缺口被扔了进来。
“卧倒!”
副队长嘶吼着扑过去,把身边的队员按倒。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坑道内炸开,气浪横扫,碎石乱飞。
一名机枪手当场牺牲,重机枪被炸得歪到一边。
其余人被震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全是嗡鸣。
“冲进去!”
缺口外,敌军军官嘶吼着。
黑压压的士兵端着枪,顺着缺口蜂拥而入。
“杀!”
副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抓起牺牲战友的步枪,率先冲了上去。
剩下的二十多名守军,挺着刺刀,迎着敌军冲了过去。
狭窄的坑道里,双方撞在了一起。
瞬间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嘶吼声,惨叫声,骨头断裂声,交织在一起。
守军人人拼命,以一当十。
可敌军太多了,源源不断从缺口涌进来。
很快,守军就被压得节节后退。
副队长身上中了两刀,依旧死战不退,一刀捅进一名敌军的胸口,自己也被刺刀划开了肚子。他靠着岩壁,死死站着,不肯倒下。
“兄弟们……顶住……”
他嘴里涌着血,声音含糊不清,手里的刺刀,依旧指着敌人的方向。
就在西侧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坑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增援到了!杀!”
是老兵带着预备队,赶来了。
整整三十人,是沈怀仁手里最后的机动兵力。
他们顺着地下主通道,一路狂奔,终于在最危急的时刻,赶到了西侧。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局势。
敌军本来已经快要突破,突然杀出一队援军,顿时阵脚大乱。
老兵带着人猛冲猛打,硬生生把突入坑道的敌军,又给压了回去。
缺口处,双方反复拉锯。
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鲜血顺着坑道往下流,在脚下汇成血洼。
敌军退到缺口外,依旧不肯罢休,不断朝里面扔手榴弹、炸药包。
老兵指挥队员躲到拐角后面,用尸体堆成临时胸墙,死死堵住通道。
西侧的战局,再度陷入僵持。
可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敌军还有兵力,还会再攻。
而守军,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就在正面和西侧激战正酣的时候,后方山道,也爆发了战斗。
敌军那支百人突击小队,绕到了后山,顺着偏僻的山径摸了上来。
他们避开了主隘口,走了一条极少有人知道的小路。
负责警戒的民兵发现的时候,敌军已经摸到了村寨外两里地。
“敌袭!后山有敌袭!”
报警的铜锣,在村寨里急促地敲响。
寨子里,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青壮基本都去前线送补给、守隘口了。
听到锣声,所有人都慌了。
敌军一旦冲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慌什么!”
一声大喝,从人群后面传来。
是村里的老猎户,头发都白了,手里端着一杆猎枪,腰上别着一把柴刀。
“男的拿柴刀、拿锄头,跟我上!妇女带着孩子往山洞里撤!”
老人振臂一呼。
十几个半大的小伙子,还有中年汉子,纷纷抄起家伙。
柴刀、锄头、扁担、猎枪、土铳……
各式各样的武器,拿在手里。
他们不是兵,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可此刻,他们眼里没有惧色。
这是他们的家。
谁要毁他们的家,他们就跟谁拼命。
老猎户带着人,火速赶往后山隘口。
敌军已经冲了上来,正和几个放哨的民兵交火。
民兵人少,眼看就要挡不住了。
“打!”
老猎户一声令下,猎枪率先开火。
砰的一声,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应声倒地。
众人一齐开火,土铳、猎枪,还有人扔石头。
敌军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打懵了。
他们本以为后方空虚,一冲就破。
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一群不要命的老百姓。
山道狭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老猎户带着人,守在隘口,打退了敌军一次又一次冲锋。
有人中枪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去。
没人退,也没地方退。
后面就是妻儿老小,就是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寨。
退一步,家就没了。
战斗从清晨打到日上三竿。
正面滩头,敌军一波接一波冲锋,始终没能突破主壕沟。
沙滩上尸横遍野,海水都被染红了。
西侧峡谷,双方反复拉锯,缺口处尸体堆成了小山,敌军始终没能彻底突入坑道。
后山村寨,老百姓拿着简陋的武器,硬生生挡住了敌军精锐突击小队的进攻。
远海母舰指挥舱内,高阶指挥官看着光屏上各处僵持的战局,浑身发抖。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倾尽全力,三路进攻,一路偷袭。
居然……处处受阻?
对面那群人,那群农民、土著、杂牌军,怎么可能这么能打?
“为什么!为什么还拿不下来!”他厉声咆哮,“我们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弹药?”
参谋脸色惨白:“长官,登陆部队伤亡已经过半。正面死伤最多,西侧也损失惨重。绕后的突击小队,被堵在山道,推进不了。”
“舰炮弹药……还剩不到两成。登陆艇,还能作战的,只剩三艘了。”
指挥官踉跄了一下,扶住操作台。
弹药快没了。
兵力快打光了。
打了两天,付出了近两千人的伤亡,居然连对方的主阵地都没踏进去。
他不甘心。
他死都不甘心。
“命令!所有舰炮,全部装填高爆弹。”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癫狂,“对准正面滩头后方山体,给我延伸轰击!纵深覆盖!我就不信,炸不烂他们的老巢!”
“所有剩余登陆部队,全部集中正面。最后一波冲锋,全军压上!”
“拿不下滩头,所有人都别回去了!”
命令下达,海面之上,剩余的舰炮,开始重新调整角度。
炮口缓缓抬高,瞄准了山体纵深。
这一次,他们不再满足于轰击表层工事。
他们要把整片山体,都炸成废墟。
山体指挥岩洞之内,秦关看着屏幕上敌军舰炮的角度变化,脸色骤变。
“不好!敌军舰炮要延伸轰击!目标是山体纵深!”
沈怀仁脸色一沉。
一旦敌军炮火延伸,地下工事会受到更强烈的震荡,后方村寨也会落入炮火覆盖范围。
更要命的是,正面的敌军,要发起最后总攻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传遍每一条通讯线路:
“所有人注意。”
“敌军最后一搏了。”
“守住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身后就是家。”
“我们,退无可退。”
话音落下,远海的舰炮,再度轰鸣。
炮弹越过滩头,朝着山体纵深,狠狠砸落。
与此同时,海面最后剩余的登陆艇,载着所有残存的兵力,朝着正面滩头,发起了决死冲锋。
天地之间,炮火连天。
最终的生死对决,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