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拾掇
要走了。屋里屋外全是事。
刘盈刚睡。我把他搁在炕上，用被子围了。吕媭在院里把洗好的尿布往竹竿上搭。她的手冻得红。我喊她进屋，她不应。她说：“不搭干，路上没得用。”我“哦”了声。由她。
我打开木箱。箱底还有两块新布，一块青，一块灰。青的给吕媭做件小袄，灰的给吕公做双鞋面。我坐回灯下，拿起剪子。剪子钝，下去“咯吱咯吱”响。吕公从外头进来，看了一眼，说：“还做？明早要起。”我“嗯”了声。我剪得快。针密。线在布里穿，像在给这些日子收口。吕公坐下，也不说话。他掏出烟袋，慢慢装。火石打了两下才着。烟起来，苦得厉害。我“哧”他。他“哼”我。我们父女俩，就这么对着。孩子“啊”了声。我起身。他“哦”了声，又坐回去，往火盆里添炭。
二月初三，车到了。
萧何领来的。两匹骡子，一挂板车。车上铺了干草，草上两层旧被，最上面一层油布。我上去试了试，硬。可坐得下我和吕媭，再搁刘盈。甲士四人，都骑矮马，不显眼。萧何说：“太公的车明日才从留县动，你们先走。到子午谷口再并作一路。”我问：“吕禄呢？”他说：“随太公。”我“哦”了声。
赵婶来了。她往我怀里塞了包东西，粗布裹着。我摸。是盐。我推。她“哎呀”一声：“路上嘴里没味，奶水也少。你带着。”我“嗯”了声，接了。她看看我，像要哭，又忍。吕媭跑过来，抱住赵婶的腰。赵婶“嗐”地笑。吕公从院里出来，把一包饼挂在车辕上。他说：“走。趁日头没高。”
我抱着刘盈，上了车。吕媭挨我坐。萧何骑马在旁。车动起来，轮子“咕噜”一声。我回头。吕公站在门口，拐杖点着地，朝我摆了一下手。我“嗯”了声。他“哦”了声。吕媭伸手，朝空里抓了抓。风从北边来，把车上的油布边角吹得“啪嗒”响。巷子口，有几户人探头看。周家女人也出来了，抱着孩子。我没停。我让她别送。她偏来。我看见她时，她正用那只空袖管擦脸。我鼻子一酸，转过来。刘盈醒了。他哭。我低头喂他。车在土路上颠。他含住，又松开。我再塞。他“啊”了声。吕媭说：“姐，他晕车。”我说：“他懂啥。”吕媭“嘻”地笑。她又回头。我们离城门越来越远。那城墙灰扑扑的，在日头下像条睡着的老牛。我“呼”了口气。来的时候，我一个人。现在，多两个。这路，走长一点。不怕。
出了城，路就窄了。车轱辘压着冻土，一颠一颠。我拿手托着刘盈的头。他睡着。吕媭靠着我，也迷糊起来。萧何隔一会儿就骑到前头看看，又绕回来。风把他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像半片灰云。我“嗯”他。他“哦”我。他说：“照这个走法，后日能到谷口。谷口冷，你给娃多裹点。”我“哦”了声。吕媭被我们说话弄醒，揉眼，问：“谷口有狼不？”萧何笑：“有。你怕了？”吕媭“哼”了声：“我连你都不怕，还怕狼。”萧何“哈哈”笑。我“哧”她。她往我身上靠，又睡。
天擦黑时，我们歇在一个叫白水的庄上。人不多。萧何寻了间空屋。我铺好铺，给刘盈喂了奶。吕媭蹲在门口，看甲士喂骡子。萧何端来一盆热水。我“哦”了声。他“嗯”了声。我洗脚。水不烫。脚后跟裂着几道口，一见水，像小嘴张开。我拿布慢慢擦。吕媭也把脚伸进来。她的小脚黑乎乎的。我“哧”她。她“嘻”地笑。萧何在外头“咳”了声，说去打听前头路。我“哦”了声。他走了。我铺床，和吕媭一左一右，把孩子夹在中间。屋里黑。外头有风。我“呼”了口气。这第一夜，就靠一盆半温不温的水，撑着过来了。
后半夜，孩子哭。我摸黑喂。吕媭睡得实。我“嘘”他。他“呜”了声，又睡。我起来把尿布换了。借着月光，我看了眼窗外。山已经近了。黑黢黢，像半空里蹲着的东西。我回铺上。刘盈又动了。我拍他。他“啊”一声，彻底醒了。我把他抱起来，在屋里走。地凉。我穿了鞋。走一圈，两圈。吕媭“唔”了声，坐起来。她“哦”了声，说：“姐，我来抱。”我说：“你睡。”她不，非接过去。她比前些日又高了，抱孩子像模像样。我坐在旁边，看她。她摇。那动作，不知跟谁学的。刘盈竟也慢慢静了。我“嗯”了声。她“嘻”地笑，小声说：“他认我。”我“哦”她。她“哼”我。天还没亮。可屋里，有我们仨。我“呼”了口气。明早，又得赶路。可这会儿，我想慢。慢到能听见骡子在外头嚼草。慢到能觉着风从门缝进来，不赶人。慢到吕媭的呼吸和刘盈的呼吸，能叠成一个音。我“哦”了声。天还黑。路还长。这夜，还够我抱他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