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谷
子午谷的入口夹在两片灰黄的山岩之间,远看像被谁用刀剐出来的一道窄门。我下了车,把刘盈重新裹了一遍,又拿软布在他脖子后头塞严。吕媭站在车边,仰头看山。她说:“姐,这山比咱家房顶还高。”我“哦”了一声,没多话。萧何从前面骑马回来,说:“谷里风硬,说话声都往嗓子眼里灌。孩子若闹,就让他含着你衣角。”我点头。吕禄不在,刘邦也不在。这一路,就我们几个。甲士前后散开,骡子换上了软蹄。车板又压了层草。我坐回去。车轮“咕噜”一声,滚进谷口。
谷里冷。不是沛县那种风刮在脸上的冷,是从两壁石头里往外渗的冷,贴着地皮钻,顺着裤腿往上走。我把刘盈揣在怀里,他倒不哭,只睁着眼,看顶上那一线天。吕媭缩成一团,靠着我。我把她的脚塞进我腿弯下压着。她动了动,像条找窝的小狗。萧何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他的马打响鼻,白气喷出老长。甲士们不说话。蹄子踩在碎石子路上,稀里哗啦,像有人把一筐豆子慢慢倒出来。
中午歇脚,寻了处背风的岩窝。我坐在一块干石上喂奶。奶水不旺,刘盈吸得费劲,小脸涨红。我“哦”了声,换一边。萧何把水囊递过来。水是温的,有股皮子味。我喝了两口,又给吕媭。她说:“这水没咱家井水好喝。”我说:“你少说两句,省着点。”她“嘻”地笑。风从岩缝里挤过来,把火折子都吹得立不住。最后是萧何用袍子挡着,才点着了一小堆。烟黑,弯弯扭扭地往上升。吕媭把手凑过去。我“嗯”了声。萧何坐在对面,翻他怀里的羊皮图。那图边角卷了,他用手指压着看。我“哦”他。他说:“再走半日,有个窄桥。桥板薄,车过不去。得人背。”我说:“知道了。”吕媭“啊”了声,眼睛睁大。她说:“那盈儿咋办?”我“哧”她:“我背。”她“哦”了声,像才想起来。她又问:“那车上的东西呢?”萧何说:“甲士扛。”她点头,又凑近火。我“呼”了口气。这路,不是让车走的。像故意要人用脚量一遍,才知道汉中不是平白得来的。
下午过桥。桥是几根老木搭的,湿滑,下头是看不见底的深沟。水流在沟底响,隔着老远,像谁在瓮里敲钟。我抱紧刘盈,吕媭跟在我身后。甲士在前头踩了一遍,又回来接东西。萧何把骡子缰绳解开,一匹一匹地牵。我看着他的脚。他每一步都踩在木桥最实处。风从沟底往上翻,把衣裳全鼓起来。我屏着气,一步没乱。吕媭不敢看下头,只盯着我后脑勺。等过了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哭了。我“哦”她。她“哼”我。我笑。萧何过来说:“后头没这样的桥了。最险的过去了。”我点头。刘盈还在睡。我低头看他。他嘴动了动。我“嗯”了声。他又睡。风从身后追来,像在撵我们别回头。我“哦”了声,继续走。
又过一日,谷渐宽,地渐暖。山色从黑灰变成青黄,道旁偶尔有几株野桃,花苞刚鼓。吕媭说:“姐,这花开了,是不是就能见着沛公了?”我说:“是吧。”她“嘻”地笑,又去折。我不让。她“哦”了声,说:“我不折,就闻。”她真把鼻子凑过去。我“哧”她。萧何说:“再走两日,就出谷。南郑那边已有人来接。”我“哦”了声。他又补:“是刘邦派来的。叫曹无伤的人带队。”我“哦”了声。这名字,我前世听过。可没往心里去。怀里刘盈忽然哭。我低头。他饿了。我寻了处半坡,坐下喂他。吕媭蹲在一旁,用根小棍逗蚂蚁。萧何识趣,去前头看路。阳光从树杈间漏下来,落在我鞋上,暖茸茸的。我“呼”了口气。快到了。南郑。汉王城。可不知怎么,越近,我越觉得后怕。好像人一走完险路,腿才开始软。我“哦”了声,把刘盈往怀里又紧了紧。他吸着奶,眼睛眯成缝。我低头,用嘴碰了碰他额头。吕媭“呀”了声:“姐,你又亲他。”我“哧”她。她说:“我也要。”我把脸侧过去。她“嘻”地在我脸上啃了一口。我“呸”她。她“咯咯”笑。风从南边来,带着点潮气。像从汉中那边吹过来的。我“嗯”了声。天还早。路还长。可最窄的地方,已经过去了。后头,该往平处走了。我“哦”了声,站起来,拍拍衣摆。吕媭追上来,把我的手攥住。我“嗯”她。她“嗯”我。刘盈“啊”了声。我“哦”了声。这就算应了。继续走。天光正好,路在脚下,像一卷被风吹开的旧麻布。我们踩上去,一步挨一步。这是活。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