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南郑
南郑城没有城墙。
我们从谷里出来，路忽然就平了。骡子蹄子踩在黄泥地上，不再打滑。道旁有水田，水里映着灰白的天，几株干稗子从田埂上冒出来。吕媭把脑袋探出车外，望了老半天，回头说：“姐，这里的天好大。”我顺着看过去。是比沛县大。像一口倒扣的旧铁锅，把四野全罩住。刘备封的汉王都，就团在这片平坝里。房子矮，瓦黑，门前挂着成串的干红椒。街上人不多。有兵。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两个持矛的，靠着土墙，不盘问，只拿眼睛扫。萧何在前头，骑骡。我坐车。吕媭把刘盈的尿布又裹了裹。我把他往怀里带。他刚醒，不哭，眼珠子转来转去。外头的红椒、黑瓦、黄泥路，他全看不真。可我知道，他已经在看了。这块地，往后要住。得先让他记住它的味。
刘邦派来的人，在城西一处旧宅前等。三间房，一个院。院里有井。井口用青石圈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桑树贴着后墙，枝子像很久没被碰过。领头的说，这是早先一个秦吏的宅子。人跑了，房空出来。他让我们先将就。萧何把东西安排进去。我抱着刘盈跨门槛。门框比沛县的矮。我低头。吕媭跟在后面，手在新门环上摸来摸去。她说：“这门环是铜的。”我“嗯”了声。这一声不是应付。铜环发黑，沉手，能看出不是寻常货。这宅子，前头住的是个能吃饱的人。人能跑，东西没全带。可见当时跑得急。这城，也静得有点急。
刘盈饿了。我坐在屋里，把衣襟解开。他含上就吸，吸得很凶。我奶不多，他吃一阵，吐出来哭。再塞，又吸。吕媭在门外，和领路的兵说话。那兵蹲在井边，说这水好。我听见吕媭问他，住这里的人呢。他说，去武关了。吕媭“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我低头。刘盈还在拱。我“呼”了声，嗓子有点干。这宅子潮。墙角有青苔，靠窗的土墙裂了道细口。风从口子挤进来，薄薄的。我伸手，把襁褓往那口子方向挪了挪，挡住。刘盈“咕噜”一声，像在我怀里说了句什么。我拿指尖轻拍。他睡了。
刘邦是夜里才来。我和吕媭已经把床铺了。刘盈躺在最里头。外头有脚步声。很重。不是一两下，是一串。我坐起来。吕媭已经睡了。我披衣下地。推门，见院门大开。刘邦站在井边，身后跟着樊哙和两个兵。他瘦得厉害，脸上的骨头全鼓出来。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我站在门槛里。他一只脚踏进来，又停住。他说：“你到了。”我“嗯”了声。他说：“我不该让你走这条路。”我说：“已经到了。”他点头。樊哙在后头挥挥手，说：“大姑娘，这回可算又见着你了！”刘邦回头瞪他。樊哙“嘿”地笑，缩到一边。我看着他。他笑里带着泥。我“哧”了声，说：“都进来。”刘邦进去了。我给樊哙也递了碗水。他站在院里，没进屋。刘邦坐在床边，看刘盈。他半天没说话。我坐到旁边。他“哦”了声，像刚醒过来。他说：“像你。”我说：“像你。”他“哈”地笑。那笑不大，没惊孩子。他伸出手。那手上有新伤，又结着旧茧。他摸刘盈的头。刘盈动了动，没醒。刘邦就那样放着。我“呼”了口气。
我们躺下。他在外，我在里，孩子夹中间。外面有蛐蛐。不闹。刘邦把脸侧向我。我“嗯”他。他“嗯”我。他说：“一路，你受苦了。”我说：“不苦。”他说：“过了这阵，我让他住好房子。”我说：“好。”他说：“你信我。”我说：“信。”屋里黑下来。我睁着眼。刘邦的呼吸很快重了。他累。我翻个身，面朝孩子。孩子的手忽然抓了我一下。我“哦”了声。不是叹。是应。这地方没有枣树，也没落霜。可这井里有水。这屋里有他。怀里有孩子。明早，我该去把灶房盘一盘了。火要生。水要烧。日子不管到哪，都得从火开始。我“呼”了口气，闭眼。天还没亮。外头，有只夜鸟“咕”地叫了一声。再没第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