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那个午后,匠人的刻刀啃噬椴木,
刨花卷曲如失声的尖叫。
他给她关节,让她精确的屈伸,
却忘了在胸腔埋一颗樱桃的核。
如今每逢雨季,裂缝渗出松脂,
她数着身上二十八道伤口,
像数着被撕碎的的、从未写下的信。
马戏团帐篷在风中鼓动,肺叶般开合。
小丑的假笑钉在幕布,
驯兽师的鞭子抽打圆形虚空。
她是压轴——“会流泪的木偶”,
可她的泪来自观众看不见的水箱,
一根细管,通向后台装置。
今夜她忽然想起那个装置——
操纵者每晚往水箱里撒尿,
温热的,带着啤酒的酸。
II
绳子勒进肩胛。每一次举手
像乞求,又像告别。
脖颈被吊成永恒的仰角,
望向高处——只有钢架与灰鸽。
“旋转!”她旋转,关节咯咯作响,
“鞠躬!”她鞠躬,尘土阻塞球轴
头顶横梁吱呀,像有什么东西
在轻轻晃动,很久了。
木屑落进阴影,那些阴影
比她更接近人形。
她记得创造那晚,匠人醉醺醺,
把她的脸按在未干的漆里:
“要美,美得让人心碎。”
于是有了过于鲜艳的唇色,
和永远睁着、无法闭合的眼睛。
如今这双眼睛看自己的手——
指尖龟裂如干旱的河床,
描金的纹路正一片片剥落。
她抠下一片,塞进嘴里嚼。
苦的。这苦味让她第一次觉得
自己只是木头。
III
今夜她决定从操纵杆坠落。
但先得解开这些丝线——
透明的,比命运更难辨认。
有些绑在脚踝,有些拴住肋骨,
最细那根穿过心脏位置,
那里只有一小块圆形凹陷,
像被子弹吻过的痕。
她先拆左臂——它挥得太久,
掌声如冰雹砸进木纹。
可榫头卡住了。卡得死死的。
不是锈,是几十年的汗液渗进去
像胶水一样,黏而腥。
她咬着牙拧,木屑崩进眼睛。
没有眼泪。水箱不知何时漏了,
一夜流尽,管理员说
反正今天没几个观众,不用流泪。
她不懂观众多少和流泪有什么关系,
但她没空想,她继续拔那条胳膊。
IV
黎明前,她继续拆。
卸下双腿,它们旋转过几万圈,
每个舞步都是对重力的谎言。
可膝盖处的铜轴拔不出来,
缠着一缕头发——谁的?
或许是第一个操纵她的女孩,
那个后来吊死在后台横梁上的
瘦小的、总是咳嗽的人。
她把头发从铜轴上撕下来,
缠在自己手指上,继续拔。
铜轴纹丝不动。她开始用牙齿啃。
横梁又吱呀了一声,像在叹气。
躯干留到最后,那里卡着
一片匠人失手掉落的美工刀,
早已生锈,与她的沉默长在一起。
她想用刀片割断最后一根线,
手却抖了。刀片滑进胸腔凹槽,
卡在“心脏”那个圆孔里。
卡死了,刚刚好。
拔不出来。
V
她没死成。
左臂卸了一半,腿还挂着铜轴,
刀片嵌在胸口,线缠在手指上。
她就这样瘫在后台碎屑中,
像一堆没有说明书的零件。
晨光照见她暴露的结构——
空的,一块被虫蛀空的木头。
马匹在栏中喷鼻,小丑卸了妆
露出人类那种疲惫而平静的悲戚。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她很久。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皮鞋后跟踢到她的残腿,
把她翻了个面,脸朝下。
她趴在锯末和烟头之间,
闻见自己身上散发出的
潮湿的、正在腐烂的木头味。
VI
没有手帮她装上胳膊。
没有人为她清理铜轴。
她自己把剩下的半条胳膊
从碎屑里刨出来,用牙齿
咬住榫头,硬塞回肩窝。
疼。木头也会疼,只是不流血。
她用那只好手撑着地,
拖着两条卸不下来的腿,
开始爬。
爬过驯兽师吐的痰,
爬过摔碎的灯泡,爬过
昨夜观众遗落的假珍珠项链。
她的漆蹭掉了,露出底下
更浅的木色,像嫩芽。
她爬向帐篷被风掀开的角落,
外面有泥,有真正的水洼。
水洼映出她的脸——
唇色已经斑驳,一只眼睁着
另一只被木屑和泥土糊住。
她看着这个丑陋的东西,
忽然笑了一下。关节没上油,
那笑声像门轴转动,像
什么古老的东西被推开。
她爬进水洼。木头吸水,
变沉,变软。裂缝开始肿胀。
她感觉自己正在发胖,正在
从内部被撑开,像一粒
被泡胀的、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
水渗进木缝,渗进铜轴,
渗进那个曾被刀片填满的圆孔。
很凉。凉得让她想起森林里的溪水,
想起自己还不是木偶的时候,
想起那个匠人——他砍倒她时
曾摸着她的树皮说:
“这料子,能刻个好东西。”
VII
天亮透了。马戏团开始拆帐篷。
工人们抬起钢架,卷起帆布,
没人注意水洼里的湿木头。
它正在变形,棱角被水泡圆,
关节间的缝隙越张越大。
再过几天,它会裂开,散成
几块看不出形状的棍子。
也许被踢进泥里,也许
被人捡走,扔进垃圾车。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
没有人需要知道。
只是在很久以后的某个雨夜,
如果有个孩子路过这片空地,
会在泥土里踩到一小块
坚硬而光滑的东西——
那是半片指甲,涂过红漆,
嵌在泥里,像一粒
从未发芽的、苦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