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明知不必等,却仍在等。这等待无端而起,如墙角青苔,悄无声息爬遍心底的每个角落。人生在世,竟有无数光阴消磨于一个“等”字。等一封未必来的信,等一个未必来的人,等一件未必成的事。而我今之所等,却是那最不必等而又必然到来的房东—死亡。
这位房东从不催逼,容得房客拖欠租金。他趿一双破旧拖鞋,提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到处漫无目的地游荡。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显得让人心惊。有人说他面目狰狞,我却觉得他颇有几分懒散。他总是慢悠悠晃着,世间万物尽在掌握,横竖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的账薄上记满名字,墨迹有新旧。有的已经干涸,有的犹带湿润。他从不着急,因为深知每个人终将在他的账薄上留下最后一笔。有时我想,他或许就坐在某个街角的旧长椅上,看人来人往,嘴角挂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那笑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唯有一种超然和了然——他知道所有匆忙的身影,最终都会慢下来,停在他的面前。
人说这房东冷酷,我倒觉他颇有几分滑稽。他会选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晃进你的屋子,不声不响往沙发一瘫,像是来访的老友。他说:“该搬了。”声调平静如谈论天气。你若问急什么,他便耸肩,说其实也不急,只是楼下的夕阳快落了,风也困了。夕阳如何会凉?风又如何会困?分明是拿诗意的由头,催人上路。可偏偏这首诗中藏着无法抗拒的真实。
于是你开始打包。半辈子的悲欢,原以为沉甸甸,抖开来却轻飘飘没多少斤两。那些曾让你痛彻心扉的悲伤,那些令你欣喜若狂的快乐,此刻都成了可折叠收纳的物件。欢喜多是褪了色,如老照片泛黄;悲伤倒鲜明起来,似昨日方才发生。你一件件整理,发现多数记忆已模糊了来龙去脉,只剩朦胧的感觉。
正收拾着,房东顺手抄起一罐啤酒,“嗤”地拉开。泡沐争先涌出,漫过罐沿,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一一像那些未活够的念头,那些来不及实现的心愿,滋啦滋啦在空气里消散.他毫不客气,仰头便喝,喉结滚动间,你的半生就这样被他咽下肚去.你忽然想起,这罐啤酒是某个夏夜留下的,本要留到某个值得庆祝的日子,谁知一留就留到了今天。
末了,他叼起一支烟,含混道:“钥匙放桌上就行.”你怔怔问:“然后呢?”他笑了,烟雾自齿间逸出,在天花板绕成圈圈:“然后?然后我租给下一个愣头青一一蟑螂、野草、或者春天。”这话使我悚然一惊。原来我们珍视的居所,于他不过是一处可更替的产业。今日是我,明日或许是墙角的蟑鄉,石缝的野草,或一个名叫春天的少年.他不在乎谁住进来,横坚最后都要搬走.我们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于他不过是一个租客的故事,而这样的故事他听得太多见得太多。早已不会为任何一动容。
我想这房东未必是死神,或许竟是时间本身。他慢条斯理地收着租金,实则分文不差。我们以为拖欠日久,殊不知早在他的账簿上记得分明。某日他踱步而来,不是催租,竟是来收房的。而他收房的方式那般随意,仿佛不过是来串门,喝罐啤酒,聊几句闲天。
而我现在等的,便是这样一个房东。窗外的阳光正好,斜照地板,将灰尘映作金色微粒,在空气中缓缓舞动。我坐窗前,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有的匆忙,有的悠闲,有的微笑有的蹙眉。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在走着,活着,等待着。
待他来时,我要问:可否宽限几日?尚有未读完的书,未写毕的字,未看够的云。但想必他只会耸肩,指指窗外快凉的夕阳。那时我便会明白,所有“等”,到头来都是等自己收拾停当。我们一生都在等待,等成长,等爱情,等成功,等理解,而最终,等的是如何学会放下。
钥匙放在桌上,会发出怎样的声响?我想那定是极轻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又应当是极重的,重得足以震碎一个世界。从此屋中悲欢,便与我无干。那些曾于厨房飘散的饭菜香,在卧室回荡的私语,在书房滋长的梦想,都将被新租客覆盖.或许是蟑螂,或许是野草,或许是春天一一总之,会是新生命,会有新故事。
而那位懒散的房东,此时或正倚门框,看下一个愣头青蹦跳而来。他会用锈钥打开门,对新房客说:“随便住,记得按时交租。”然后慢悠悠晃向下走,趿垃着破拖鞋,提一串钥匙,丁零当啷,如一串风铃轻响。
我在等,等一个必然到来的房东,等一个必然终了的租约、
阳光渐西,果然有些凉了。风也倦了,不再摇动树梢。我望天边渐变的霞光,忽觉等待也不再那么难熬。因为我知道,在这等待的过程中,每一瞬皆独一无二,都值得用心珍藏。
即便最后,不过是把钥匙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