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鸮刚飞进那条黑漆漆的阶梯，一股阴风就跟刀子似的刮过马珩的脸颊。他紧随其后，脚下的石阶滑腻腻的，每踩一步都软绵绵的，像踩在烂肉上。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深处传来的低语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中间还夹杂着铁链拖在地上的刺耳动静，听得人后脖颈直发凉。
口袋里的铜钱震个不停，坤卦的卦象越来越清晰。马珩压下心头的烦躁，默念观气诀，眯起眼睛，试图从空气里抓出点灵痕。
突然，前面的玄鸮猛地打了个转，翅膀扑腾的声音戛然而止——它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悬在半空中拼命挣扎。
是符网。
马珩脚步一顿。那网是用朱砂和骨粉织的，边上还钉着七颗黑钉，正是风水协会最爱用的“锁魂罗网”。他蹲下身，指尖往地上一摸，淤泥里还透着点温热，显然是刚布下的陷阱。
“别动。”他压低声音。
玄鸮立刻僵住，连根羽毛都不敢抖了。马珩摸出一枚古钱夹在指间，闭上眼睛。精神力像丝线一样探出去，跟铜钱共鸣。片刻后，卦象浮现：坤为地，藏锋于柔，利守不利攻。
他嘴角微微一挑。
下一秒，他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摔在符网边缘。泥水溅了一身，他咳嗽了两声，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喊：“怎么回事？！”
符网纹丝不动，但远处传来了一声轻笑。
“马先生果然来了。”声音从阶梯底下飘上来，带着空洞的回响，“会长料到你会识破录音笔的暗示，却没想到你真敢一个人闯血市。”
马珩撑着身子爬起来，大口喘着气：“你们抓了陈青禾，又设局引我来……就为了让我亲眼看着锅契被毁？”
“不。”那声音顿了顿，“是为了让你亲手毁掉它。”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地面突然塌了。马珩早有准备，借着这股力道滚进坑洞，摔进了一间圆形的石室。四面的墙上刻满了符文，正中间是一方血池，池水猩红得像活物一样，缓缓旋转着。池底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正是替命坛的布置。
他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污泥，目光扫向池面。血水映出他的倒影，可就在眨眼间，倒影扭曲变形了——镜子里的他身后，站着一个白发老者，脸模模糊糊的，只有一双眼睛清明得像星星。
那是风水协会会长的真身投影。
马珩心里一凛，脸上却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交出钥匙，或者看着陈青禾魂飞魄散。”投影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子时快到了，灵网反噬已经拦不住了。你选吧。”
马珩低下头，像是在犹豫。其实他暗中已经催动了第二枚古钱，精神力悄悄沉入血池。水面泛起微澜，倒影再次变化——这一次，他看清了，池底根本不是什么实体，而是一口深井的入口，井沿上刻着“聚魂”两个字。井底幽暗的地方，一道虚影盘坐着，正是老道无名。
原来如此。
锅契熔炉根本不在这里，血池只是个障眼法。真正的关键，是这口聚魂井。会长故意放出熔炉的假消息引他入局，其实是想借他的手触发井底的封印，释放某种东西。
马珩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恐惧：“你们骗不了我。”
投影微微晃了晃：“什么意思？”
“锅契熔炉根本不存在。”他一步步走向血池，“你们要的不是毁钥，是开井。”
话音未落，他猛地把第三枚古钱掷向池心。铜钱一碰到水就烧了起来，金光炸裂，血池剧烈翻腾。水面上的倒影轰然破碎，露出了井口的真面目。与此同时，三枚古钱齐震，坤卦转震，主破、主醒。
井沿应声裂开。
一道苍老的身影从井底浮了起来，半透明的，衣服破破烂烂，正是老道无名的虚影。他嘴唇没动，声音却直接钻进了马珩的脑子里：“熔炉不是毁钥的地方，是个诱饵。”
马珩心头巨震。果然被他猜中了。
上方的阶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黑袍人举着符幡冲了下来，领头的正是钟表摊那个独眼老头。他手里托着一盏魂灯，灯芯幽蓝，把整间石室照得鬼气森森。
“小子，你坏了规矩！”独眼老头怒喝一声，袖口滑落，露出了半截黑市徽记——跟风水协会会长戴的一模一样。
马珩瞳孔一缩。这人竟然是个双面间谍，既属于鬼商联盟，又听命于协会。
玄鸮还在符网里挣扎，发出凄厉的叫声。马珩咬紧牙关，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现在强攻肯定会被围杀；如果放弃玄鸮，倒是能趁乱靠近聚魂井。
他望向井底老道的虚影，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让他放弃，而是时机未到。
马珩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扯着嗓子大喊：“我认输！钥匙给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青铜小钥，高高举了起来。黑袍人顿时停住了脚步，独眼老头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把钥匙上时，马珩手腕一翻，钥匙脱手飞向了血池的另一侧——那是替命坛的阵眼所在。钥匙落地的瞬间，阵法启动了，血池骤然沸腾，一股强大的吸力把黑袍人全扯向了池边。
趁着这阵混乱，马珩疾冲向聚魂井。独眼老头反应极快，甩出魂灯砸向他的后背。灯焰灼烧着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马珩根本不躲，反而迎着火焰扑向井口。古钱护体，金光一闪，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他肩头的衣服被烧得焦黑，皮肤火辣辣地疼，但他已经抓住了井沿的裂缝。
“拦住他！”独眼老头咆哮着。
符网里的玄鸮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双翅猛地一震，竟然撕裂了符线的一角。它不顾身上的伤，俯冲而下，直扑独眼老头的脸。老头慌忙格挡，动作就慢了那么一瞬间。
就是这一瞬。
马珩纵身跃入了井中。
井里并不是什么无底深渊，而是一片混沌的空间。雾气弥漫，脚下踩不到实地，只有中央悬浮着一道残影——是个身形纤细的女人，长发披散，双手被黑链死死缠着，正是陈青禾的魂魄残影。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手里紧紧握着半枚断裂的锅契。契上的铭文已经黯淡了，但还是能勉强认出“红尘共契”四个字。
“马珩……”她嘴唇微动，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别信……熔炉……”
话还没说完，残影就开始消散了。马珩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凉。
井外传来剧烈的撞击声，黑袍人正在疯狂攻击井口的封印。老道的虚影渐渐淡去，最后一句低语飘了过来：“锅契本来就是双生的，断的那半是引子，全的那半才是锁。另一半在……”
声音戛然而止。
马珩站在井里，三枚古钱环绕着他周身，缓缓旋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接住陈青禾残影的时候，一滴魂泪落在了他手上，化作了一个微小的卦象：离为火，主明、主照、主破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井口的封印马上就要崩溃，敌人就在头顶。但他已经看清了这盘棋：锅契熔炉是假的，聚魂井是饵，他们真正想毁的，是灵网的根基。而陈青禾的魂魄被囚禁在这里，说明她手里掌握着另一半锅契的线索。
马珩收起古钱，抬头望向井口。黑影已经逼近了，魂灯的光透进了井里。
他不再犹豫，把陈青禾留下的那半枚锅契贴身藏好，转身朝井底更深处走去。那里雾气最浓，却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就像是泡面汤的余温。
玄鸮的鸣叫从上方传来，带着焦急与决绝。马珩脚步没停，只是低声回了一句：“等我回来救你。”
井壁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古老的符文，自动排列成了一条路。他沿着符文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踏碎一片迷雾。远处，隐约传来了地铁驶过的轰鸣声，还有便利店自动门开启时的提示音。
现代都市的声音，穿透了阴间井底，仿佛在提醒他——你还在人间。
马珩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格子间里算卦保命的社畜了。从踏入这口井开始，他就是执棋的人。
井底的尽头，一扇锈蚀的铁门静静矗立着。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孔的形状，跟他手里的半枚锅契完全吻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