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沧州城裹进一片浓稠的寂静里。
城西码头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随即便被江风吹散。龙允蹲在距离水帮总舵三里外的一处废弃货栈屋顶,脚下是暗绿色的瓦片,湿滑得几乎站不住脚。
他伸手按住腰间短刀,刀鞘贴着大腿,冰凉一片。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白芷提着药箱登上屋顶,蹲在龙允身侧,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瓷瓶,塞进他手中。
“解毒丹,含在舌下,能扛住寻常毒雾一刻钟。”白芷压低声音,另一只手递过来三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球,“烟雾弹,拉环后三息炸开,能遮蔽方圆十丈视线。”
龙允接过,将解毒丹塞进嘴里,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雷烈呢?”
“已经绕到北侧围墙外了。”白芷指向远处一排低矮的库房,“他带了两把斩马刀,说巡逻队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中间有一炷香的间隙。你必须在那个时间内摸进去,拿到东西就走。”
龙允点头,目光落在水帮仓库的方向。
那是一座青砖砌成的三层楼阁,四角各悬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晃。楼阁临水而建,南面是一片半亩见方的荷塘,塘水浑浊,墨绿色的荷叶铺满水面。
雷烈的情报说,荷塘下埋了铁蒺藜和倒刺钩,但水面上方没有机关,最安全的潜入路线就是踏水而过。
龙允深吸一口气,沿着屋顶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岸边。
他脱下靴子,赤脚踩在湿泥里,冷意从脚底窜上小腿。荷塘宽约二十丈,塘水浑浊,看不清深浅。水面上的荷叶大小不一,最大的直径约莫两尺,龙骨粗细。
龙允调整呼吸,脚尖在泥岸上轻轻一蹬,身体掠出。
第一脚落在荷叶边缘,荷叶猛地一沉,龙允重心顺势前移,左脚鞋尖踩住第二片荷叶的根部,借力再次腾起。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不敢停,连续踏出七步,每一步都踩在荷叶最粗壮的位置,身体几乎贴着水面掠行。到第八步时,脚下的荷叶忽然断裂,龙允身体一歪,左手探出,指尖在另一片荷叶上借力一按,身体重新稳住,最后一步落在仓库南侧的窗台上。
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层。
他回头看了一眼荷塘,水面上只留下几片碎裂的荷叶,慢慢沉入水中。
龙允推开窗,翻身落进仓库。
仓库内部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一楼堆满了药材,数十只麻袋堆叠成山,空气中弥漫着当归、黄芪和几味他认不出的药草气味。龙允沿着药袋之间的缝隙往里走,目光扫过墙角,发现一道木梯通向二楼。
他放轻脚步,踩着木梯上行。二楼堆放的则是箱笼,整整齐齐码了四排,每只箱笼长约四尺,宽两尺,铁皮包角,锁扣上挂着铜锁。
龙允抽出短刀,刀尖挑开其中一只箱笼的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排崭新的弩机,弩臂用精铁打造,弓弦紧绷,散发着新上油的铁腥味。他伸手拿起一支弩箭,箭簇上刻着细密的血槽,三棱形状,正中脊线锋利。
军弩。
龙允心头一沉。这东西不是江湖帮派用得起的,每一把弩机都值上百两银子,四排箱笼少说也有上百把。
他又撬开旁边几只箱笼。铁甲、箭头、刀条,一件件精良的军械塞满箱笼,铁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龙允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二楼最里侧一只单独放置的紫檀木箱上。箱盖半掩,里面躺着几株通体雪白的草药,根须完整,叶片上挂着细密的露珠,散发出清冷的药香。
寒潭草。
他取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油布,将寒潭草裹好,塞进怀里。正要转身,目光扫过紫檀木箱底部,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布面。
龙允蹲下,抽出那本册子。
封面是上好的硬壳蓝布,内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他翻了几页,瞳孔骤然收紧。
这不是普通的账册。每一笔进出都记录了时间、数量、经手人,以及收货方的标记。那些标记他认得——影阁在各处据点使用的暗记,他在总舵的卷宗里见过。
龙允合上账册,塞进衣襟内侧,贴着胸口。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脚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他低头,看见自己踩中了一块松动的砖石,砖石下沉了半寸,墙壁里传出铁链滚动的声响。
糟了。
仓库外,铜钟骤然敲响,沉闷的钟声撕破夜色。紧接着,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声密集如雨。
龙允冲向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至少二十支火把已经围住了仓库,水帮的人从各个方向涌来,手里提着刀枪,喊声一片。
二楼窗口太高,直接跳下去非摔断腿不可。
他正要转身另寻出路,北侧围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巨响。雷烈拖着两柄斩马刀,刀锋劈开围墙,碎砖四溅,露出一个三尺宽的缺口。
“走!”雷烈吼声如雷,刀光一闪,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水帮帮众逼退。
龙允从二楼窗口跃下,落地时左腿一震,膝盖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朝着缺口冲去。白芷从侧面杀出,抬手甩出两颗烟雾弹,黑烟炸开,瞬间吞没方圆十丈的范围。
水帮的人在烟雾中乱作一团,刀剑碰撞声和喊叫声搅在一起。
龙允冲过缺口,雷烈断后,一刀将追来的头目连人带刀劈退。三人沿着码头的小巷狂奔,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远,喊声渐渐被夜风吞没。
跑出三里,三人在一座废弃的祠堂前停下。
龙允靠着墙柱喘了半天气,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开一页,递到雷烈面前。
“你看看这个。”
雷烈接过,借着月光扫了几行,脸色骤变。
“这是影阁的暗记,错不了。”雷烈低声道,“水帮不光替他们收药材,还在倒卖军械。这批弩机要是流出去,足够武装一支私军。”
白芷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影阁的手伸得够长。”
龙允将账册重新收好,靠在墙柱上,望着远处水帮方向仍能看见的火光,低声说:“有了这本账册,水帮和影阁的勾结就坐实了。但私运军械这条线,比我想的深得多。”
雷烈拍了拍刀柄,咧嘴一笑:“深就深吧,咱们就是干这个的。”
夜风穿过祠堂的破窗,吹灭了三人的话音。远处的水帮总舵仍有余火未熄,铜钟还在断续敲响,但声音已经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