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掀开身上裹着的灰布,目光扫过庙门外的夜色,脸色沉得发青。
白芷将最后一碗药汁灌进他嘴里,又拿布条封住他手臂上的伤口,低声说:“寒潭草的药性已经化开,毒气散了,但内力恢复至少还得一个时辰。”
雷烈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血沫子,他吐在脚边,哑着嗓子说了句:“够了。”
龙允蹲在庙内残破的供桌旁,手里翻着一本账册,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进出都记录得仔细。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册中间时,手指停住了。
账册上写着:冰月十五,玄鸟走货,水门至运河三号孤堆,长兵三百,短刃两百,箭矢四十捆,收货人章已盖。
后面还有一连串类似的记录,每隔七八天就有一批,收货码头分散在运河沿线十七处隐秘泊位,有的在芦苇荡深处,有的在废弃的旧闸口,还有一处标注着“临江官仓西侧暗洞”。
龙允合上账册,抬头看向雷烈。
“玄鸟是什么?”
雷烈靠在破庙的柱子上,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影阁在江南的分支代号。我以前在江北押镖时,听过这个名字。玄鸟走货,影阁收钱,南北两路,互不隶属。”
龙允把账册拍在供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水帮每月向玄鸟运送大批兵器,收货地点遍布运河沿线。影阁这是要把兵器送到江南各地,扶植私人武装,或者直接卖给叛乱势力。”
白芷收拾药碗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龙允:“你是说,影阁在借漕运铺网?”
龙允点头:“水帮掌控运河,货船进出码头,官府不会严查。影阁利用这条线,把兵器送到需要的人手里,换取银子、地盘、情报,甚至收编地方势力。”
雷烈睁开眼,目光落在龙允脸上:“你查水帮,查到这一步,已经踩到影阁的尾巴了。”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碎瓦和枯枝上,错落有致,至少七八个人。
龙允立刻起身,把账册塞进怀里,几步走到庙门边,侧身贴着门板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十来个黑衣人已经散开,呈扇形围住了破庙。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柄宽背砍刀,刀鞘上镶着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站着的人,呼吸沉稳,脚步轻落,显然是练家子。
水帮副帮主,周铁头。
白芷压低声音问:“能冲出去吗?”
龙允摇头:“他们堵住了前后两个出口,庙外围是开阔地,没有遮挡,硬冲会被射成筛子。”
雷烈撑着柱子站起来,手臂上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他看了龙允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破庙内部。庙不大,正殿只有三间,东侧墙壁塌了一半,露出外面的乱石堆和枯树。西侧堆着几捆干柴,还有两个破旧的水缸。房梁上挂着蛛网,灰尘厚得铺了一层。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的砖石,有些已经松动。
“退路不能走,硬打也打不过。”龙允说这话时,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那就让他们进来打。”
白芷皱眉:“你想在庙里跟他们交手?”
龙允站起身,走到西侧的干柴堆旁,把柴捆拖到庙门内侧,又抬脚踢了踢那两个水缸,确认里面是空的,便推倒了其中一个,让水缸横在门槛后不到三尺的位置。
他转身,指着庙内的布局,语速很快:“庙门进来是一条窄道,两侧堆着柴和缸,能走人的地方只有中间两尺宽。人一多就会挤在一起,施展不开。”
雷烈接过话头:“他们人多,被堵在窄道里,就只能跟咱们一对一。”
龙允点头:“东侧墙壁塌了,但塌口外面是乱石堆,他们要是从塌口绕进来,反而会被暴露在月光下,咱们站在暗处,先动手就能先得手。”
白芷从药箱里翻出一把短刃,又摸出几枚银针,捏在指间。
庙门外,周铁头的声音传进来,粗犷而低沉:“庙里的人听着,我不管你们是过路的还是探路的,交出账册,留你们全尸。”
龙允没有回话,弯腰把另一口水缸也推倒,让水流了一地,漫过门槛前的砖面。水光映着月光,照得门槛前一片亮滑。
雷烈看在眼里,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周铁头等了片刻,见庙内无人应答,便抬手一挥。身后两个黑衣人率先冲向庙门,一脚踹开已经腐朽的木门,门板向内砸落,溅起一片水花。
第一个人冲进门槛,脚踩在水缸碎裂的瓷片上,打滑了一下,身体前倾,重心不稳。龙允已经等在门侧,侧身探步,一剑直刺那人咽喉。剑尖刺穿皮肉,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刀还没举起,身体便软了下去。
第二个人紧跟着进来,看见同伴倒地,愣了一下,抬脚想跨过尸体,却被水缸绊住脚踝。雷烈从另一边扑上来,一刀砍在他肩颈之间,血溅在墙上。
周铁头在庙外看见两个手下眨眼间就倒了,骂了一声,亲自带人冲进来。他身形魁梧,挤进门时肩膀撞在门框上,动作慢了一步。龙允抓住这个空隙,剑尖上挑,直取他面门。
周铁头侧头避开,宽背砍刀横扫,逼退龙允。身后的黑衣人趁机涌入,但庙内通道狭窄,四五个人挤在一起,兵器互相磕碰,反而施展不开。
白芷站在暗处,看准时机,甩出三枚银针。一枚钉在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上,那人吃痛松手,刀落在地上。另一枚射中了一个人的小腿,那人踉跄跪下,被雷烈补了一刀。
周铁头看清了庙内的布置,脸沉得厉害。他没想到龙允会利用这些破缸烂柴,把庙内空间切割成了一段死路。
他退后半步,刀横在身前,目光扫过龙允、雷烈和白芷,厉声道:“你们三个,以为靠这几堆破烂就能挡住我水帮?”
龙允握着剑柄,没有后退,也没有说话。他脚下踩着湿滑的砖面,身体微微前倾,剑尖指着地面,余光锁着庙门外的月光。
庙内的水声滴答,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潮气。
他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