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水面在黄昏里泛起一层铅灰色的光,连绵的芦苇荡延伸到视线尽头,风一吹,整片苇秆倾斜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龙允蹲在一条半沉的破船上,盯着水面。
三天了。
三天前他们从水帮的包围圈里杀出来,白芷肩头中了一箭,雷烈后背被砍出一条半尺长的口子,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左小腿被钩镰枪划了一下,肉翻出来,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三个人钻进太湖深处的芦苇荡,才算暂时甩掉了追兵。
可水帮的人没走。
湖面上三天里过去了七八趟快船,每趟都有二十多人,船头插着水帮的青色三角旗。他们沿着芦苇荡外围来回巡弋,偶尔放几声冷箭,射进苇丛试探动静。
龙允知道,他们还在搜。
这片芦苇荡方圆三四里,水浅处只没膝盖,深处却有两三丈,底下全是淤泥和枯根。龙允试过踩着苇秆借力跃起,但落脚那一瞬间,苇秆弯下去,他整个人直接砸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动静太大。
要不是白芷及时拉了他一把,那一跳就能把半里外的巡逻船引过来。
“传统轻功在太湖根本用不了。”龙允坐在船板上,把湿透的靴子拧干,水顺着船板缝隙流下去,“落脚点太软,借不上力,内力消耗比平时多出一倍,撑不了半炷香。”
白芷靠在一捆干芦苇上,面前的船板上摊着那本账册。她没抬头,只是说:“你试试把内力往下压,不要往上提。”
龙允愣了一下。
他练的轻功是“踏雪无痕”的路子,讲究内力上提,身体轻如鸿毛,脚尖一点就能腾空跃起。这套路在石板路、屋顶、山石上都好用,可水面上,水和苇秆都太软了,内力往上提,身体变轻,反而落得更慢,接触时间更长,一沾水就沉下去。
白芷说的是反着来。
内力往下压,身体重了,落水那一瞬间接触时间短,像石子打水漂一样,只要速度够快,就能在水面上滑出去。
龙允想了想,站起身,又试了一次。
他把内力沉入丹田,朝双腿压下去,然后猛地发力跃出。脚尖点在水面上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水面的反震力比之前强了许多,但身体太重,第二脚还没落下去,整个人已经往下沉。
噗通。
他又掉进水里了。
雷烈躺在另一条破船上,伤口包着布条,听见水声笑了笑:“你这是在练轻功还是在练跳水?”
龙允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你伤好了再说风凉话。”
雷烈没接话,翻了个身,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在想,光靠咱们三个人,硬拼肯定不行。水帮人多,又有船,咱们两条破船连舵都没有,跑都跑不掉。”
龙允爬上船,脱下湿透的外衣,拧干,搭在船头:“你有主意?”
雷烈坐起来,伤口牵动,他皱了皱眉,但没哼出声:“太湖边上被水帮欺压的小帮派不少。我跟他们打过交道,前年在湖州城见过一个叫‘渔火会’的小帮派,二十来个人,全是渔民,水帮霸占了他们的码头,收三成渔税,他们连口饭都吃不上。”
龙允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雷烈继续道:“要是能把这些人联合起来,哪怕一家出十个人,凑个百八十号,再搞几条船,就有一战之力。”
白芷放下账册:“水帮总舵在湖心岛,防守最严。但账册上记了,他们每条巡逻船返航的时间,换防的间隔,还有岛上库房的位置。”
她翻到账册中间一页,用指甲划过一行字:“每月初五,岛上换防,空档约一炷香。东南角码头只留一条船,值守四人。”
龙允接过账册看了看,字迹潦草,但记得很清楚。
今天是初二。
还有三天。
龙允把账册还给白芷,又站起来,走到船头。水面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有鸟鸣声,苇丛里偶尔传来水声,大概是鱼跳起来。
他重新沉下内力,双腿微微弯曲,然后发力跃出。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落脚,而是让身体保持一个前倾的角度,脚尖在水面上连点三下,每一步都极短,内力在下压的一瞬间就松开,身体像一块扁石在水面上弹跳出去。
第三下的时候,他感觉脚尖下的水面几乎没有凹陷,只有一圈极淡的涟漪扩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他滑出去两丈多远,落在另一条破船上,脚步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
白芷抬头看了他一眼:“有进步。”
龙允喘了口气,小腿传来的酸痛告诉他,内力消耗仍然很大,但接触时间确实短了,力量没有浪费在对抗水面阻力上,而是用在了推进上。
他坐下来,揉着小腿,仔细回想刚才那三下的感觉。
内力下沉的节奏要快,发力要短,脚尖接触水面那一瞬间最好是斜着切过去,而不是垂直踩下去。像水波一样,一波推一波,顺势而为,不是硬顶。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反复演练这个过程。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踏水滑行了五丈,落脚时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波纹,两三息就不见了。
雷烈吹了声口哨:“有点意思了。”
龙允站在水面上,低头看着脚下。水只没过他的鞋底,鞋面还是干的。
他试着迈出一步,结果内力一松,脚直接踩进水里,整个人又摔进湖里。
雷烈笑出声。
龙允从水里站起来,水只到他的腰,他拍了拍脸:“笑什么笑,这玩意儿确实难。”
白芷收起账册,站起身,从船板底下摸出几条鱼干,扔给龙允一条:“先吃饭,明天再练。”
龙允接住鱼干,咬了一口,咸得他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三天时间,龙允几乎没怎么睡。
白天练,晚上也在练。月光下,水面反射出银白色的光,他的身影在芦苇荡之间来回穿梭,从一开始只能滑出两三丈,到后来能绕着一条破船转一圈再落回原位。
第四天清晨,湖面上起了雾。
龙允站在水面上,脚尖轻轻点着水面,整个人像一根羽毛一样立在水中。他低头看,脚尖下的水面只有一圈极淡的涟漪,不到小指宽,几息就散干净了。
他迈出一步,又一步,身体保持平稳,没有晃。
走了十来步,他才慢慢沉下去,但沉得很慢,水从脚踝漫到小腿,用了七八息的时间。
雷烈坐在船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轻功,有点飘了。”
龙允走回船上,靴子湿了半截,但他的眼睛亮着。
白芷站在船尾,望着远处雾里隐约的轮廓:“湖心岛,就在那个方向。”
龙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座岛就在那里,水帮的总舵,影阁的据点,都在那里。
雷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我去找渔火会的人谈谈。”
龙允点头:“小心。”
雷烈跳上另一条破船,撑着竹竿,顺着一条狭窄的水道滑出去,很快消失在雾里。
龙允坐回船板,把湿透的靴子脱下来,拧干,又穿上。白芷在旁边翻着账册,没说话。
芦苇荡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鸟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船桨划水的声音,但很快就远去了。
龙允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内力的流转。经过这几天的练习,他隐约感觉到,内力在下沉和释放之间,有一种类似水波流动的节奏,不是硬压,也不是硬放,而是顺着那股力量走,像水一样柔,像水一样快。
他睁开眼,看着水面,轻声说:“无迹,这就是无迹。”
白芷合上账册:“什么无迹?”
龙允没回答,只是站起身,又踏上了水面。这一次,他没有发力,只是迈步,像走在平地上一样,一步,两步,三步,水面上只留下极淡的痕迹,像风掠过水面,很快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