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入秋后,水面上的雾气散得比往年慢。
雷烈的小船泊在一处不起眼的芦苇荡边,船头压着几块青石,吃水不深。龙允蹲在船尾,把账册重新用油布裹了一层,塞进怀里。
白芷坐在船帮上,靴尖点着水面,目光扫过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火。
“太湖十二汊,水帮占了九条。”雷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伸手指向西北方向那片灯火最密集的水域,“那里是水帮的货运码头,从湖州、常州来的货,多半要在那里过夜。”
龙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码头上人影晃动,火把照得水面一片通红。几艘吃水极深的大船靠岸,船工正往岸上搬货箱,动作麻利,显然不是头一回。
“那些箱子装的什么?”龙允问。
雷烈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截断箭,递了过去。箭杆是普通的白桦木,但箭头淬过一层暗绿色,龙允接过时指尖一凉,知道那是桐油和某种毒药混合后留下的痕迹。
“上个月我截过一艘水帮的船,船底藏的这批东西。”雷烈说,“箭头是军中所用,但打磨粗糙,不是官造。水帮这半年胆子越来越大,不止私运盐铁,连军火都敢碰。”
白芷收了脚,站起来:“他们自己用不了这么多,多半是出手给别处。”
“卖给谁?”龙允问。
雷烈摇头:“没查到底。水帮的账目只有帮主钱四海和几个堂主知道,沿湖这些小帮派,连靠岸卸货的资格都没有。”
小船顺着水流漂了半个时辰,芦苇荡深处忽然亮起一盏灯笼。灯光昏黄,在雾里晃了三下,又灭了。
雷烈抄起船桨,对准那处灯光划了过去。
芦苇越来越密,船底擦过水草沙沙作响。龙允注意到水面下有不少暗桩,木桩削尖了斜插在水底,船身稍大一点就会被卡住。这是渔帮惯用的防护手段,只留自家船能走的通道。
灯笼再次亮起时,船头已经顶到一片用竹排搭成的浮台。浮台不大,只够站五六个人,后面连着一排低矮的窝棚,竹篾为墙,顶上铺着干草,看起来简陋至极。
一个精瘦的老者站在浮台上,手里提着灯笼,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手都握着腰间的短刀。
“雷爷,您可算来了。”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再不来,老朽这竹排都快被水帮的船撞散了。”
雷烈跳上浮台,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老孟头,别诉苦。我带了人过来,有正经事跟你谈。”
老孟头的目光落在龙允和白芷身上,见两人年纪都不大,眉头皱了一下。
“进来说。”
窝棚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暗得只能看清人脸。老孟头在一张瘸腿的木桌边坐下,四个壮汉守在门口,目光一直没离开龙允和白芷。
雷烈把水帮私运军火的事说了一遍,老孟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雷爷,您说的这些,我们渔帮不是不知道。”老孟头摸着桌上的一根鱼骨,“可知道了又能怎样?水帮在太湖上有三百多条船,连衙门里的人都是他们的人。我们渔帮满打满算,能出战的船不过二十条,连人家一个堂口都打不过。”
龙允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打开,把账册摊在桌上。
老孟头凑近油灯,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是水帮的账册?”
“从他们货运码头的账房偷出来的。”龙允说,“上面记着今年三月到八月,水帮从湖州运出军火七批,落脚点都在太湖西岸的野渡口。钱四海不光在卖军火,还在帮人运输。”
老孟头的手指在账册上划过,停在一行字上:“每批付银八百两,收件人只写了一个‘陈’字。”
“这个‘陈’是谁?”龙允问。
老孟头摇头:“不知道。但钱四海能替人担这么大的风险,对方来头肯定不小。”
白芷插话:“水帮的防线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运货的航线固定,船只吃水深,转弯慢,只要抓住时机,用小船就能截住。”
老孟头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雷烈。
“雷爷,您这是要拉我们渔帮跟水帮拼命?”
雷烈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磨损严重,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老孟头,你在这太湖边上讨了三十年生活,水帮压了你三十年。你儿子去年被水帮的人打断腿,是因为你那条渔船挡了他们的货船。你告诉我,你还能忍多久?”
老孟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龙允把账册合上,推到他面前:“我们不要求渔帮正面硬拼,只需要你们出船,出熟悉水路的兄弟,在水帮的航线上设伏。他们运货的船需要人看护,你们只要骚扰他们的运输线,让他们疲于应付,我们就有了动手的机会。”
老孟头盯着桌上的账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能保证,扳倒水帮之后,渔帮能拿到原来属于我们的水道?”
“能。”龙允说,“水帮倒台后,太湖的水道重新分配,渔帮、漕工互助会、沿岸的小码头,都有份。账目公开,按船数和人数分。”
老孟头身后的一个壮汉低声说:“爹,别信他们。以前也有人来拉拢过,最后都是渔帮在前面送死,他们在后面捞好处。”
雷烈站起身,走到那壮汉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爹的腿,你娘病死时请不到大夫,这些事我雷烈管不了,是因为我那时候不在太湖。现在我来了,话放在这里——水帮不倒,我雷烈也不走。”
壮汉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老孟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雷爷,老朽信你一回。渔帮能出十条船,五十个懂水性的兄弟。但有一条,我们不打正面,打了就跑,水帮的船追不上我们。”
“够了。”龙允说,“不需要你们硬拼,截住他们的货船,把船上的东西抢走或者烧掉,然后撤。”
当晚,老孟头派人去联络了漕工互助会的人。互助会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姓周,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嘴角的刀疤,据说是三年前被水帮的人砍的。
周疤脸比老孟头干脆得多,听完龙允的话,只问了一句:“你们有把握?”
“有。”龙允说。
“那行。”周疤脸一拍桌子,“漕工互助会出十五条船,六十个人。我不要你们分水道,我只要钱四海的一条胳膊。”
雷烈伸出手,周疤脸握了上去。
三日后,太湖西岸的野渡口。
一艘吃水很深的大船从芦苇荡里缓缓驶出,船两侧挂着水帮的旗号,船头站着四个持刀的汉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船行至湖心,水面忽然安静下来。雾气从水面上升起,能见度迅速下降。
船头的汉子骂了一句,让船工减速。
就在这时,水面下忽然冒出十几个黑影,每人嘴里叼着一根芦苇管,动作极快,贴着船底游了过去。
大船的船底传来几声闷响,随后船身猛地一震,开始向左倾斜。
“有凿子!”船头的汉子惊叫出声。
不等他下令,芦苇荡里忽然冲出十几条小船,每条船上坐着四五个汉子,手里握着鱼叉和短刀。小船速度快,转了几个弯,就贴上了大船的两侧。
周疤脸站在最前面的小船上,手里握着一柄铁钩,猛地甩出,钩住大船的船舷,翻身就往上爬。
大船上的水帮帮众刚抽出刀,就被爬上来的渔帮汉子逼到了船舷边。
龙允从另一侧登上大船,脚下不停,径直冲向船舱。舱门虚掩着,他一脚踢开,里面堆着十几个木箱。
撬开一个箱盖,里面装的是崭新的刀身,还未装柄,但刃口锋利,寒光逼人。
白芷跟进来,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低声说:“这批货如果送到买家手里,至少能武装两百人。”
“搬走,搬不走的烧掉。”龙允说。
半柱香后,大船上的货箱被搬空了一半,剩下的被浇上桐油,火把一扔,火焰腾地蹿起。
水帮的汉子站在船头,看着熊熊燃烧的大船,脸色铁青。
周疤脸站在小船上,朝那船头挥了挥手:“回去告诉钱四海,水帮的日子,到头了。”
小船隐入芦苇荡,消失在雾气中。
龙允坐在船尾,看着远处烧成火炬的大船,胸口起伏。白芷递给他一壶水,他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雷烈的声音从另一条船上传来:“这只是第一刀。水帮在太湖上有九条货运航线,咱们一条一条地切。”
龙允点头,目光落在浓雾深处。
反抗的号角,已经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