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住江面,连水波都显得沉重。
龙允将最后一截芦苇管咬在嘴里,整个人没入江水,只留半截管口露出水面。身后十二名精锐紧随其后,动作一致,呼吸压到最低。
前方三里处,水帮的六艘大船静静停泊在江心。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灯火通明,持刀护卫来回走动,偶尔传来几声喝令。
龙允在水下打了个手势,队伍散开,三人一组,分头潜向最外侧的三艘货船。
冰冷的江水灌进领口,他贴着船底摸到舵机舱的位置。铁质舵杆粗如儿臂,连接船舵的铜质齿轮被江水泡得发绿。他从腰间抽出短凿,对准齿轮咬合处,一锤砸下。
水下的声音传不远,但凿击的震动还是顺着船身传了上去。
龙允屏住呼吸,连续凿了七下。齿轮崩开一道裂口,再凿,铁屑混着锈渣飘散在水中。他换了口气,又补了两凿,直到整个齿轮从舵杆上脱落。
他转身看向左侧那艘船,水下隐约看到另一组人已经完成作业,正朝第三艘船游去。
就在此时,江岸方向陡然炸开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一大片燃烧的竹筏顺流而下,直冲船队。筏上堆满浸了油的干草和木柴,火焰蹿起三丈高,将半边江面映得通红。
甲板上的护卫立刻乱了。
“敌袭!”
“火筏子来了,快拿钩杆!”
龙允趁乱浮出水面换了口气,重新潜入。第三艘船的舵机很快被破坏,他带人转向最后一艘主船。
主船吃水最深,船身也最大,单是舵机舱就有三处固定点。龙允和两名队员分头行动,各自对付一处。
凿击声混在甲板上的喊叫声和火筏的燃烧声里,几乎听不出来。但第六下凿下去时,龙允手里的短凿突然崩断,半截铁片弹出去,划破了他的左臂。
血丝在江水中散开。
他咬住牙,换了一把凿子继续。又凿了十几下,三处固定点全部断裂。
这时,一团白雾从江岸方向迅速蔓延过来,贴着水面卷向船队。雾中夹杂着一股辛辣的气味,甲板上的护卫刚吸入几口,就开始咳嗽流泪,视线模糊。
是白芷的毒粉。
龙允摸到船尾的缆绳,用力一拉,确认牢固后,双腿夹住缆绳,整个人贴着船身向上攀爬。水珠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脚步落在甲板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甲板上的护卫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舵机坏了”,有人在喊“船搁浅了”,还有人捂着口鼻蹲在栏杆边干呕。龙允压低身形,贴着船舱墙壁摸向后方的货舱。
货舱门虚掩着,里面堆满了木箱。
他撬开第一只箱子,里面是精铁打造的刀剑。第二只装的是箭矢,第三只则是火药。箱壁上都贴着货单,标注着数量和交付地点。
龙允将货单全部卷起来塞进怀里,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上了锁的铁箱上。他拔出匕首,撬开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
最新一批军火的清单。
他快速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后一行:“三日后,玄铁甲五十副、破甲弩一百张,经水帮总舵码头入库。”
三日后,总舵。
龙允将羊皮纸卷好塞进衣内,转身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吹亮后扔进火药箱。
引线嗤嗤燃烧,他几步冲到船舷边,翻身跃入江水。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火光从主船中部炸开,碎木和铁片四散飞溅。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船也被引燃,火势顺着江风蔓延,将整支船队吞没。
龙允在水下潜出半里才浮出水面,回头望去,六艘船全部陷入火海,江面被照得如同白昼。
岸上,雷烈正带着正面部队后撤,边打边退,成功吸引了水帮护卫的追击。白芷的迷雾已经散去,江边只剩下烧焦的船板和漂浮的货物残骸。
龙允带着清单和货单,在约定地点与雷烈、白芷会合。
三人蹲在江岸的芦苇丛里,浑身上下都在滴水。雷烈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咧嘴笑道:“烧得够痛快。”
白芷靠在树干上,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毒粉消耗不小。她看了龙允一眼:“挂彩了?”
龙允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但皮肉翻开着,看着有些吓人。他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了几圈:“皮外伤,不碍事。”
他掏出那卷羊皮纸,摊开在地上。
火光照亮了上面的字迹。
雷烈凑过来看了几眼,眉头皱起:“三天后,玄铁甲和破甲弩,全部走水帮总舵码头。”
白芷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帮狗东西,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军械?”
龙允没有回答。他将羊皮纸折好收起来,抬头看向远方。
江面上,火光还在燃烧,浓烟滚滚升上夜空。水帮的损失已经传开,岸边隐约能听到哨声和呼喊声,有人在召集人手,也有人在大声咒骂。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先回去向盟主复命。”
三人沿着江岸摸黑撤退,身后的大火映出了他们的背影。
这一夜,联盟第一次大规模行动,烧掉了水帮六艘货船,毁掉了至少三个月积累的军需物资。更重要的是,龙允拿到了那份清单。
回到联盟据点时,天已经快亮了。
盟主江鹤堂坐在大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听到龙允的汇报,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才开口:“三日后,他们要把东西送进总舵?”
龙允将羊皮纸放在桌上:“清单上写得清楚,玄铁甲五十副,破甲弩一百张,全部走水路,经总舵码头入库。”
江鹤堂拿起羊皮纸,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他放下羊皮纸,看向窗外泛白的天空:“水帮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收缩兵力,集中防守总舵。这批货,他们一定会加派人手护送。”
龙允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得提前准备。”
江鹤堂转过头,目光落在龙允身上:“你打算怎么做?”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水帮总舵的码头,我去过一次。地形我熟悉,只要能混进去,就有机会。”
江鹤堂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先休息,养好伤再说。”
龙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厅。
走廊里,白芷正靠在柱子上等他。见他出来,递过一包药:“止血的,敷上。”
龙允接过药包,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
白芷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说要去总舵,不是开玩笑吧?”
龙允低头拆开药包,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语气很平静:“江湖险恶,不行就撤。但该上的时候,不能退。”
白芷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龙允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羊皮纸上的字迹。
三日后。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