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住太湖，风从水面压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龙允蹲在芦苇丛中，手指按在刀鞘的卡扣上，指腹能感觉到铁器被夜风沁出的凉意。
他身后是二十三条船，五百余人，分成三个梯队藏在湖湾的阴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板偶尔磕碰的轻响被水声吞没。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白芷坐在第二条船的船头，正把药瓶一枚枚塞进牛皮囊里，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雷烈站在她身后，长刀横搁在膝上，刀身用布条缠了又缠，只露出一寸刃口，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蓝。
“还有半个时辰。”龙允压低声音，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各船开始动起来。有人检查缆绳，有人往刀上涂油，有人把暗器袋重新系紧。龙允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记住的都是三天前各家首领在他面前拍过胸脯的样子。
三天前，湖州分舵议事厅里挤了十几个人。太湖帮、飞鱼帮、洪泽堂、青竹会，几家平时谁也不服谁，那天倒是安静。龙允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划出湖心岛的三条路。
“水帮总舵修了十二年，外围有五层哨塔，内墙三丈高，墙头有弩机。”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红圈，“我们不打墙。墙交给各帮的弓手和盾牌队，只守不攻，拖住他们的注意力。”
他手指移向岛东侧一片标注为乱石滩的区域：“主力从这里进。乱石滩到内墙之间有一段巡哨盲区，每隔半盏茶换一次岗，我们有足够时间摸掉哨塔。”
雷烈当时靠在门框上，抱着刀，没说话。白芷坐在角落里磨药，药臼的声音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龙允看她一眼。她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凝滞散好了，二十份，够用。”
飞鱼帮的帮主姓赵，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手上全是老茧。他看了看白芷手里的药包，又看了看龙允：“这东西能顶多久？”
“内力越高，效果越短。”白芷说，“一流高手大概能滞住三息，二流以下能撑到五息。药粉入血才有效，得打在伤口上。”
赵帮主皱了皱眉，没再问。
龙允收了地图：“今晚就动手。各帮的人按之前分的组，守外围的守外围，突入的突入。我的三人小组打头阵，你们跟在我后面，别乱，别喊，别提前点火把。”
他说完扫了一圈，没有人反对。
现在他蹲在芦苇丛里，那天的布置已经全部落实。各帮首领在各自的船上，手下的弟兄们也按位置站好。没有人临阵退缩，至少到这一刻还没有。
风转了方向，把湖心的水汽送过来。龙允吸了一口，闻到潮湿的泥土味和木头的焦味——那是水帮总舵伙房夜炊的烟气。
他抬手，身后的船队开始缓缓移动。桨叶包了布，入水无声，船身贴着水面滑行，像一群黑色的鱼。
龙允的船最靠前。他站在船头，左手按刀，右手攥着一枚铁镖。视线锁住湖心岛最南端的那座哨塔，塔上有一点火光，是守夜人的烟袋锅。
距离在缩短。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船底擦到浅滩的碎石，发出沙的一声。龙允翻身下水，水没过膝盖，他踩着淤泥往前走，脚步很轻，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走路一样。
白芷和雷烈跟在后面，一人提刀，一人握着药囊。三人上岸后贴着石壁移动，哨塔上的火光还在，烟袋锅的光一明一灭。
龙允停下，抬头估算高度。哨塔的木架大约四丈，塔顶是敞开的，只有一个哨兵，正背对着他们，朝湖面吐烟圈。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点地，身体拔起。这是“无迹”轻功中他最近才摸到门路的一式，脚下发力极小，借的是腰腹的拧转和风势的流动，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掌握。
第一纵上了塔身半腰，他伸手扣住木架横梁，手掌发力，身子再次上升。第二纵已经到了塔顶边缘，他悬在横梁外侧，距离哨兵不到三尺。
哨兵打了个哈欠，正要转身。
龙允的左手已经探出去，指间那枚铁镖没有脱手，而是用镖尾的钝端对准哨兵耳后的风池穴，一记寸劲敲下去。
哨兵身体一软，往前栽倒。龙允右手抄住他的衣领，把他轻轻放倒在木板上，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超过夜风呼啸的声响。
他蹲在塔顶，朝下方打了个手势。
白芷和雷烈立刻起身，贴着石壁朝第二座哨塔摸去。与此同时，龙允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吹亮，朝湖面晃了三下。
这是信号。
远处的芦苇丛中，船队开始加速。第一批盾牌手和弓手从船上跳下，踩着浅滩冲向岛北的围墙。脚步声在夜风中传开，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弩箭破空的声音，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水帮总舵的警钟响了。
钟声沉闷而急促，从内墙传出，震得湖面的水纹都在抖。龙允从哨塔上跃下，落在乱石滩上，白芷和雷烈已经解决了第二座和第三座哨塔的守卫，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等他。
岛上的火把陆续亮起来，有人从内墙的角门涌出，一面跑一面系腰带。龙允数了数，大约二十多人，手里提的都是刀棍，没有弩机。
“外围已经动了。”白芷低声说，指了指北面。那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密，木盾碰撞的声音，刀剑相击的声音，还有人在指挥弓箭手轮射。
龙允看了一眼前方内墙的角门，门还开着，守卫正在往外冲。他眯起眼，计算距离和守卫的注意力分布。
“雷烈，你从左边绕过去，等他们注意力被北面吸引，你摸掉角门边那两盏灯笼。”龙允说，“白芷跟我走右边，进墙后先撒药，能放倒几个是几个。”
雷烈点头，握了握刀柄，沿着石壁往左移动。他的脚步很重，但压得低，刀在身后拖着，刃口贴着地面，随时可以翻腕上撩。
北面的战斗更激烈了。有人喊“盾牌顶住”“别让他们冲进来”，也有水帮的人从墙头往下射箭，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角门的守卫又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几个人站在门边，面朝北面张望。龙允抓住这个时机，脚下发力，身体贴着地面滑出去，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
白芷紧随其后，她的身法比龙允慢一些，但脚步同样轻，手中已经扣好了两枚药包。
龙允摸到角门右侧的石柱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守卫还有四个，两个面朝北，两个面朝西，视线都在外围战场的火光上。
他朝白芷打了个手势。
白芷扬手，两枚药包脱手，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守卫脚边。药包落地即碎，白色的粉末在火把光下腾起，四个守卫同时吸入，身体一僵，随即软倒。
龙允闪身进门，左右看了一眼。内墙里是一条甬道，两侧是库房和杂物间，再往前就是水帮总舵的核心区域，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他从怀里掏出第二枚信号弹，朝空中射出。
红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湖面上传来一声号角，第二梯队的船只开始加速。龙允拔出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冷光，他看向白芷和雷烈，两人已经各就各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总攻已经开始了。
水帮总舵深处传来兵刃出鞘的声音，有人在大声指挥，脚步声越来越近。龙允深吸一口气，刀尖微微下压，右腿前弓，准备迎击。
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吹得火把啪啪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