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客的剑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剑是好剑,剑身三尺七寸,寒光似水,铸剑师用了三个月时间才打磨出这等锋芒。可此刻剑刃上多了一道缺口,正是方才被雷烈一刀斩断的痕迹。
他靠在墙角,后背贴着潮湿的砖墙,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庞此刻泛着青灰,嘴唇发紫,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龙允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握着那柄短刃,刃尖的血迹还未干透。她没有再往前逼,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曾经在洞庭湖上一手遮天的男人。
“你用的什么毒?”沧海客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龙允没有回答。
雷烈已经收刀,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沧海客的右手上。那双手虽然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突然暴起。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哪个手里没有几招压箱底的拼命手段?
沧海客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四十岁接手水帮,十年间将帮众从三百人扩充到三千人,占据了洞庭湖大半水运,连官府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可如今,三千水帮帮众,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和四个手下给端了总舵。
这事传出去,江湖上大概没人会信。
可事实摆在眼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已经变成了深紫色,那股麻痹感正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在血管里游动。他试图运转内力,可丹田里的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次催动都会引发一阵钻心的疼痛。
“你的内力里混了东西。”他抬起头,盯着龙允,“你早就知道我能解百毒,所以没用普通的毒药,而是用了某种能与我内力相克的药引?”
龙允终于开口:“你每次运功解毒,都会先用内力试探毒性,再以自身真气包裹毒素排出体外。可如果你排出的毒越多,体内的药引就会越深地渗入经脉。”
沧海客的脸色变了。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那个在码头上卖鱼的老妇人送来的一篓新鲜鲫鱼。那是他最喜欢的菜,当晚就让人炖了汤。鱼没有问题,可鱼腹里的那一枚小小的钩状物,恐怕早就顺着他的肠胃进入了血液。
龙允的刀尖上涂抹的,不过是一个引子。
真正致命的,是三天前就开始发作的药。
“好手段。”沧海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佩服,“你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
“三个月。”龙允说,“从你第一次在洞庭湖上截杀我父亲的水运船队开始,我就在查你的底细。”
沧海客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龙允脸上扫过。这姑娘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设计杀人的人。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眼神,让人更加难以防备。
他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雷烈往前迈了一步,却被龙允抬手拦住。
“他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了。”龙允说,“让他喘口气。”
雷烈停住脚步,但手里的刀没有入鞘。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沧海客的右手。
水帮的帮众已经放下了武器。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汉子,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被龙允带来的几个手下看管着。其中一个年轻的水帮帮众试图站起来,被旁边一个老帮众拉住了衣角,摇了摇头。
总舵的大厅里,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良久,沧海客睁开眼睛,声音低沉:“我可以下令停手。”
龙允没有出声,等着他继续。
“但我有一个条件。”沧海客抬起头,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我的家人,不能动。”
龙允点了点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屠门。”
沧海客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否可信。最终,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大厅中央那张太师椅前,颓然坐下。
他抬起左手,对着门外喊道:“传令下去,所有水帮兄弟,放下武器,不准抵抗。”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脚步声,一个水帮的头目冲进来,满脸不可置信:“帮主,我们还能——”
“我说了,放下武器。”沧海客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不容置疑。
那头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转身跑了出去。
龙允这才收起短刃,转身看向雷烈:“去把外面的人都控制住,找几个可靠的人守住仓库和账房。”
雷烈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龙允和沧海客两个人。
沧海客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比你父亲强。”
龙允没有接话。
“你父亲是个老实人,做生意讲规矩,不欺负人。”沧海客继续说,“可这个江湖,不欺负人的,就活不长。”
龙允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她当然记得父亲是怎么死的。那艘被水帮截杀的货船上,父亲被人一刀捅穿了胸口,临死前还紧紧护着账本,怕那些人抢了水运的凭证。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出两步,她突然停下,左手按住胸口,眉头紧皱。
经脉里那股灼热感又涌上来了。刚才强行催动内力,让她的经脉承受了太多负担。此刻丹田里空空荡荡,就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
她用右手扶着门框,喘息了几次,才缓过劲来。
沧海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也不轻松吧?”
龙允没有回头,只是说:“至少还能站着。”
脚步跨过门槛,她走进夜色里。
总舵院子里,水帮的帮众已经全部放下了武器,蹲在地上,被龙允带来的人一一登记造册。雷烈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正在翻看。
看到龙允出来,他快步走过来,低声说:“仓库里发现了三箱官银,还有一批军械。”
龙允点了点头:“先封存起来,天亮后报官。”
雷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龙允摆了摆手,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闭上眼睛调息。
夜色浓重,总舵的灯火渐渐熄灭。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以及远处洞庭湖上传来的水声。
一代水帮宗师,就这样倒了。
倒得无声无息,倒得让人意外。
可龙允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