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密室角落,手指抹过青砖缝隙里的灰烬,捻了捻,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纸灰里混着油墨和蜡的味道,烧得很彻底,只留下几片没烧尽的边角。他翻过那些碎片,边缘还残留着“江南”和“支银”几个字。字迹工整,是官府帐房常用的馆阁体。
“白姑娘,你来看看这个。”
白芷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衣摆上沾着刚才给人包扎伤口留下的血迹。她接过碎片端详片刻,眉头微蹙:“这是官府牙帖的用纸,印泥也是官造的朱砂,寻常商户弄不到。”
“水帮和官府之间有往来,这不算意外。”龙允把碎片收进怀里,转身继续搜查墙角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籍和卷宗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有几处明显少了几本书,大概是被人匆匆抽走带走了。龙允逐本翻过去,一本《江南水运纪要》里夹着张叠得方正的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数字和日期,没有署名,也没有抬头。
白芷凑过来看了一眼:“账目?”
“嗯,但没写是什么的账。”龙允对照着日期回忆了一下,“这些时间点,都是水帮和漕运衙门发生冲突的前后,最近一次是上个月初七。”
白芷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壶,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龙允注意到她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目光停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箱子不大,锁头是新换的,铜面还闪着光。他走过去,抽出腰间的匕首,挑了两下,锁簧弹开。
箱子里堆着几封信和一本账册。
信件的落款只有一个字:“影”。字迹纤细,落笔极轻,像是不想留下任何力道特征。龙允快速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信中提到的内容,已经不限于兵器走私了。盐引、关卡抽税、府衙的人事任命,这些原本跟水帮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全都有影阁的影子。信里甚至提到一个名字——临安府推官周世安,说他“可托大事”。
白芷接过信看完,手指在“周世安”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临安府的推官,掌刑狱和监察,如果这个人也是影阁的人,那江南这一片的案子,恐怕早就被他们压下去不少了。”
“不止是压案子。”龙允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笔银子的去向,“你看,这里写着‘购铁料三千斤,经周推官手出海’,还有‘支银五百两,借周推官名,纳粮入仓’。”
兵器走私,打通关节,借官府名义洗钱,这几条线都在同一个人手里交汇。龙允合上账册,深吸了一口气。
密室里的空气很闷,角落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淌了一桌。龙允站在桌前,把账册和信都收进一个布包里,扎紧口子,挂在腰侧。
“你打算怎么办?”白芷问。
“先去找雷烈,看看那边的情况。水帮的人散了,但人心还在,如果处理不好,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人拉帮结派。”
两人走出密室,沿着楼梯往下,经过水帮大堂时,几个帮众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掀翻的桌椅。一个年轻帮众抬头看见龙允,赶紧低下头,手里的碎瓷片差点割到手。
龙允没停步,直接穿过大堂,走到后院。
院子里生着两堆火,一堆烧着水,一堆烧着从库房里抬出来的破旧家具和废兵器。水帮的底层帮众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有人端着碗喝水,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抱着膝盖发呆。雷烈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份名单,正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人站到前面来,领走一块木牌。
“这牌子是干什么用的?”龙允走到雷烈身边,低声问。
“凭牌子到城西的粮铺领二十斤米,白芷给的。”雷烈把名单翻过一页,“这些人都是今年刚入帮的,有的连刀都没摸过,就是混口饭吃。我不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去,他们就不会再想着去投靠别的帮派。”
龙允点点头,看了看那些领到木牌的人。有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但大多数人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走到龙允面前,躬身道:“龙大侠,我们这些人,之前在帮里也就是搬货、守夜,从来没杀过人,也没抢过东西。现在水帮散了,我们……我们能不能还干原来的活?”
龙允看了他一眼,问:“你原来的活是什么?”
“在码头管泊位,给船排号,收点停靠费。”
“那你就继续干。”龙允说,“但不是替水帮干,是替自己干。我让雷烈在这边组个水上互助联盟,你要是愿意,就加入,以后泊位费抽头两成留给联盟,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雷烈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以后不用交帮费了,活还是你的活,但钱不用再往上交。”
那人脸上终于露出点活气,连连点头,退到一边,跟旁边的人转述了几句,周围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龙允让雷烈继续处理这边的事,自己走到院子角落,靠着墙,解开衣襟,胸口那道刀伤已经结了薄痂,但一动还是扯得生疼。
白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暗红色的丹药,递给他:“止血养气的,吃完别运功,先让药力化开。”
龙允接过药丸,就着水吞下去,药味苦得他皱了一下眉。白芷又递过来一个水囊,他灌了两口,靠着墙坐下来。
院子里,雷烈念完了名单,对着剩下的人宣布了水帮解散,成立水上互助联盟的事。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人站起来,问了一句:“那帮主呢?谁当帮主?”
雷烈看了龙允一眼,又收回来,大声说:“没有帮主,只有盟主。盟主由大家推选,任期三年,到期重选。第一任盟主由我暂代,等大家熟悉了规矩,再重新选。”
这句话一出口,人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开始小声议论。龙允观察着那些人的反应,大多数人没什么意见,只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帮众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密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火堆。火光映在那些人脸上,有的茫然,有的期待,有的还在犹豫。
他转身上楼,重新走进密室。
这次他搜得更仔细,把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翻了一遍,墙角的砖也一块一块敲过去。敲到第三块砖时,声音不一样。他拔出匕首,沿着砖缝撬开,取出一个油布包。
包里是一叠信,比之前那批年份更早,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同样清晰,落款同样是一个“影”字。信中提到的事情,已经涉及东南沿海的水师调动和军械供应。
龙允坐在椅子上,把信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影阁的布局,从五年前就开始了,先是渗透盐运,然后是水师,接着是漕运和官府。每一步都踩在关节上,不强推,不硬来,只是像水一样慢慢渗进去,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了。
他把信重新叠好,放进布包,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码头的方向,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粼光,几艘船停靠在岸边,船上亮着灯。远处有号子声传来,那是船工们在卸货,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龙允知道,这件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