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将最后一摞账册摊在桌上,手指压住纸页,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扫过。
灯油烧了大半夜,外头已经透进灰白的光。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账册是从影阁江南分舵的密室中搜出来的,原本藏在夹墙里,若非雷烈一拳砸碎了墙砖,恐怕根本不会被人发现。龙允本以为只是些寻常的收支记录,可翻到后面,那些反复出现的潦草字迹让他后背发凉。
“京城……国舅府……”
他低声念出这两处地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每隔三五页,便会有一笔标注为“京中例银”的支出,数目不大,但频率极高,几乎每月一次。收款方没有写全名,只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个倒置的葫芦,旁边缀着三颗黑点。
龙允认得这个符号。
前身留给他的记忆里,曾经在父亲的书信中见过类似标记。那是大魏朝廷内部某些权贵私下传递消息时惯用的暗记,代表着“不可外泄”的意思。
一个江湖杀手组织,为什么会用朝廷的暗记?
他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封尚未送出的密信,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显然是搁置了一段时间。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催促江南分舵尽快处理一批“碍事的东西”,落款处同样盖着那个葫芦符号。
龙允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他原本以为影阁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势力,充其量是手段狠辣了些,名声臭了些。可如今看来,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一个能够与朝廷国舅府搭上线的杀手组织,其根基必然深入京城,牵涉的势力也绝非他一个江湖散人能够轻易撼动。
门被推开,白芷端着茶盏走进来,看见龙允的神色,脚步顿了一下。
“发现了什么?”
龙允将账册推过去,白芷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才开口:“国舅府是当朝皇后娘家,掌着京畿三大营的粮草调度,朝中六部里有一半官员与国舅府沾亲带故。影阁若真与国舅府有勾结,咱们继续查下去,得罪的就不只是江湖人了。”
龙允没有接话。
白芷继续说:“你在江南闹出这么大动静,影阁的耳目不会少。消息传回京城,国舅府那边要是派人下来,咱们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龙允抬眼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收手?”
“至少暂时收手。”白芷的声音压得很低,“证据可以留着,但人不能再往前冲了。你一个人,扛不住两边的刀子。”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明白白芷的顾虑。他不是孤身一人,身边还有受伤的弟兄,还有那些愿意跟着他干的人。若真把国舅府惹毛了,对方随便派一队禁军下来,就能把整个江南联盟碾成粉末。
可若就此收手,影阁的残余势力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雷烈大步走进来,衣襟上还沾着昨夜清扫分舵时溅上的血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摊开的账册,粗声问道:“查出什么了?”
龙允将账册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雷烈听完,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什么国舅府不国舅府的,影阁那些杂碎屠了咱们三个村子,杀了多少无辜百姓!就算他背后站着天王老子,老子也要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白芷皱眉:“雷烈,你小点声。”
雷烈梗着脖子,不说话了,但眼神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一点没少。
龙允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回账册上。
他需要权衡的东西太多了。江南的百姓,联盟的弟兄,还有那些被影阁祸害过的村庄。如果现在撤手,之前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可如果硬碰硬,又很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想了很久,他抬头看向窗外的晨光。
“影阁在江南的据点,还剩几处?”
雷烈立刻接口:“明面上还有三处,暗桩至少五处,都在沿江一带。他们的补给线走水路,从九江口运进来,经过三个码头,最后送到各处据点。”
龙允点点头:“那就不急着收网。”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江南地图前,伸手在九江口的位置点了点:“先把他们的补给线切断。没有粮草和兵器,他们撑不了几天。等他们的人手缩回据点,再逐个拔掉。”
雷烈眼睛一亮:“好!我带人去九江口堵他们的船!”
“别急。”龙允转过身,“拔掉据点之后,江南这边的秩序需要有人维持。我打算让你留下来,当新联盟的顾问。”
雷烈愣了一下:“顾问?我?”
“你熟悉这里的路数,也认得那些影阁的人。有你坐镇,他们不敢轻易回来。”龙允说着,又看向白芷,“你跟我一起,把证据收好,过阵子可能要用上。”
白芷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你要去京城?”
龙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账册重新卷好,塞进怀里:“先把眼前的事办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到桌边,吹熄了灯。晨光彻底涌进来,照亮了屋内那些散落的文书和兵器。
白芷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那句话里藏着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收拾起桌上的茶盏。
雷烈倒没想那么多,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去堵九江口的水路。
龙允站在门口,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手指隔着衣料摸了摸怀里的账册。
那些字迹,那个符号,还有那封未送出的信,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影阁背后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而他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只是在为将来踏进那潭浑水做准备。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院子,对院子里正在收拾行装的弟兄们喊了一声:“准备出发,天黑之前,赶到九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