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院门前,将包袱系紧,转身看向身后的雷烈。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被毒焰灼过的旧伤已经淡了许多,只剩几道浅白的痕迹。她穿着新换的灰布短衫,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整个人比初见时利落了不少。
“雷堂主,送到这里就行了。”
雷烈没接话,目光落在龙允背上的药篓上。篓子里装着几包干草药和一只陶罐,罐里是白芷连夜赶制的解毒药膏。
白芷站在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纸,正低头往包袱里塞。她抬起头,看向龙允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龙姑娘,路上小心。”
龙允点点头,转而看向雷烈。她沉默了几息,终于把路上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雷堂主,我此去是要找一个人。那人手上沾的血不少,路上恐怕不太平。你若愿意,不如与我同行。你刀法好,我箭术还算过得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雷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还有几道旧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
“龙姑娘,我生在江南,长在江南。这里的村子、巷子、渡口,哪条路通向哪座山,哪条河养着哪片田,我心里都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影阁散伙之后,这片地方乱成了一锅粥。有趁火打劫的,有借机占地盘的,还有冒充影阁旧部四处勒索的。我要是走了,这些事谁来管?”
龙允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雷烈继续说下去:“我这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杀人,年轻的时候觉得痛快,觉得自己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刀客。可后来我才明白,一个刀客再厉害,到头来也就是一把别人手里的刀。”
“我不想再做刀了。”
她看着龙允,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笃定。
“我想留在这里,把这片地方重新建起来。镇上的铺子该开了,渡口的船该修了,那些被影阁逼得背井离乡的人,也该回来了。”
龙允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她从怀里取出两本册子,一本是白芷之前抄录的解毒丹方,另一本是她自己写的几套防身刀法的要诀。纸张边缘还带着墨迹,显然是连夜赶着写的。
“这些你留着。解毒丹方你用得着,刀法虽然粗浅,但胜在实用,教给愿意学的人,总比空手强。”
雷烈没有推辞,双手接了过来,郑重地收进怀里。
白芷也走了过来,把一卷纸塞进雷烈手里。
“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几种常见毒伤的处理方法,还有几味药材的采摘和炮制要点。你这边缺医少药,先把这个记下来,等我把剩下的药材找齐了,再回来帮你搭个正经的医馆。”
雷烈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白姑娘,你……”
“我一个人走惯了,走到哪算哪。”白芷笑了笑,“再说了,你这边几味药我还没找到,得去南边山里碰碰运气。”
龙允看着白芷,欲言又止。她知道白芷留下来,不只是为了药材。
雷烈深吸一口气,抱拳拱手:“两位的恩情,雷烈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派人捎句话,不管多远,我一定到。”
龙允没有再说客套话,只是抱拳回了一礼,转身朝村口的石板路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雷烈的声音。
“龙姑娘!”
龙允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雷烈站在院门前,晨光将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一半还藏在阴影里。她抬手指了指龙允腰间挂着的箭囊,说道:“你那支箭尖上的毒,是影阁常用的‘青丝’。沾血即入,无药可解,你自己小心,别擦到自己。”
龙允低头看了一眼箭囊,点了点头。
她继续往前走,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白芷望着那条路,忽然说了一句:“她心里有恨。”
雷烈没有接话。
“她这一路上,恐怕不会太平。”白芷说着,把包袱甩到肩上,“我也该走了。”
雷烈转头看她:“你这就走?”
“药材不等人,雨季一到,山路就不好走了。”白芷摆了摆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雷烈站在院门前,看着两个人走向不同的方向,最终都被晨雾吞没。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本册子,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村子里的炊烟开始升起来了。有人在修屋顶,有人在河边洗衣服,还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
她把册子贴身收好,转身朝村口走去。
龙允走出三里地,在一块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歇脚。她解下箭囊,抽出那支箭尖淬了“青丝”的箭,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箭尖上涂着一层青黑色的膏状物,干透之后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壳。她闻了闻,有种淡淡的酸味,像是草乌和某种蛇毒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想起雷烈刚才的话,把箭小心地插回箭囊,又用布条把箭囊口扎紧。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上面是白芷画的简图,标注了几处可能有药草的山谷位置。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收回怀里,仰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低,压在山头上,像一层灰蒙蒙的盖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赶路。
走出不到一里,路边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
龙允脚步一顿,右手已经搭上了弓弦。
林子里的声音停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等了几息,没有其他动静,才松开弓弦,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手没有再离开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