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烟雨还挂在衣襟上,龙允已经踏上了扬州的地界。
他换了身行头,绸缎长衫,腰间挂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指上套着个碧玉扳指。这副模样走在扬州街上,与那些逛花楼的富家子弟没什么两样。
账册上记载的“听雨楼”在城西,临着一条窄河,楼前挂着两排红灯笼,水面上倒映着碎光。青砖门楼,漆柱雕栏,从外面看确实气派,比一般的青楼讲究得多。
龙允站在桥头看了片刻。
门口迎客的龟奴脚步稳当,腰板挺直,不像普通跑堂的。两个倚在二楼栏杆上的姑娘看似在嗑瓜子闲聊,目光却不时扫过街口和河面。
他收回视线,摇着折扇走了过去。
龟奴堆起笑脸迎上来:“公子面生,头一回来?”
“路过扬州,听朋友说这里姑娘不错,来看看。”龙允顺手丢过去一块碎银子。
龟奴接得利落,笑容更深,引着他进了门。
一楼大厅摆着七八张桌子,台上有个弹琵琶的歌女,曲声婉转。客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喝酒说笑。龙允扫了一眼,厅里几个端茶倒水的侍女动作利索,走路时裙摆不动,只有脚尖点地。
这个步伐,他见过。
影阁设在太湖的据点里,那些暗桩走路也是这个习惯。
龟奴领他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房间不大,窗纸糊得严实,桌上摆着几碟干果,一壶热茶已经沏好。
“公子稍坐,妈妈一会儿就过来。”龟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龙允没急着坐,先在房里走了一圈。窗子对着后巷,下面是一条窄弄,弄堂尽头堆着些杂物。他推开窗试了试,窗框没有卡死,推开时不怎么费力。
他又敲了敲墙壁,实心的,不是夹层。
回到桌边坐下,龙允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随手放在桌上。银票的面额都不小,一百两一张,拢共十来张,搁在一起格外显眼。他故意把银票压在半块点心下面,露出大半截。
茶喝了半盏,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女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暗红绣金线的褙子,头上插着凤头簪,脸上涂着脂粉,但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她笑容满面地走到桌边,目光在那叠银票上停了一瞬。
“公子贵姓?听口音不像扬州本地人。”
“姓陈,苏州来的。”龙允放下茶杯,翘起腿,“家里做丝绸生意,路过扬州,听说你们这儿是扬州最好的场子,过来见识见识。”
老鸨笑了,拿帕子掩着嘴:“公子这话说得可太抬举我们了。不过我们楼里的姑娘确实有几个拿得出手的,琴棋书画都能来,陪公子说说话解解闷还是成的。”
她说着,目光再次扫过那叠银票。
龙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有收起来,反而从怀里又摸出一张,随手丢在桌上:“好说,只要姑娘合心意,银子不是问题。”
老鸨的笑更浓了,亲自给他续了杯茶:“公子爽快。不知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是喜欢文静的,还是活泼些的?”
“都行,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龙允靠着椅背,手指敲着桌面,“不喜欢太吵的地方,有没有安静些的院子?最好别临街,省得听那些车马声。”
老鸨的眼神闪了一下。
龙允装作没看见,继续喝茶。
“有倒是有。”老鸨沉默了片刻,笑着说,“楼后面有个小院,平日里不怎么待客,有几间上房,清静得很。只是那地方离厨房近,下人们进进出出的,怕吵着公子。”
“无妨,我睡觉沉。”
龙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老鸨脸上,语气随意:“听说你们楼里生意做得大,晚上常有人进进出出的,是不是后院还开着小门?”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老鸨的笑容僵了半瞬。
“公子说笑了,哪有什么小门,后门就一个,走杂货的。”
龙允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碟子里捏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我听说,你们楼里从前有个姑娘会唱一首《望江南》,调子特别,别处听不到。现在还在吗?”
老鸨的笑容彻底没了。
《望江南》是影阁内部联络时用的暗号之一,用曲调传递信息,外人根本不知道。龙允在账册上见过这个词条,专门记下了。
老鸨盯着他看了两息,脸上的笑容重新挤出来:“公子记错了吧,我们楼里从没有姑娘唱过这支曲子。”
“那可能是我记混了。”龙允打了个哈欠,“我今天赶路累了,先歇一晚,明儿再说。劳烦妈妈给我安排一间后面的院子,清静些的。”
老鸨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门一关上,龙允脸上的懒散收敛了几分。他刚才那句试探,老鸨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普通的青楼老鸨,听到“小门”和“《望江南》”时,不会有那种警惕的眼神。
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后巷里,一个穿灰衣的伙计正匆匆离开,脚步很快,拐进了巷子尽头的一扇小门。
龙允记住了那个位置。
他回到桌前,将银票收进怀里,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剩下窗纸透进来的月光。
龙允在黑暗中坐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听雨楼的密室和地下通道,就在后院的某个位置。今晚他得先摸清楚外围的布局,明日再找机会进去查探。
他闭上眼睛,耳朵却捕捉着楼下的动静。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很轻,不像是普通客人。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口,停顿了片刻,又慢慢走远了。
龙允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开始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