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听雨楼后院积了一地水光。
龙允蹲在假山石后,盯着那口被藤蔓遮了大半的老井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他白天来听雨楼赴宴时,便注意到这口井的位置不对——井口离墙根太近,井沿的青苔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井绳上系着的木桶却干得裂了缝,不像是常用之物。
他伸手探入井口,指尖触到井壁内侧一道细长的凹槽。槽口光滑,不是凿子留下的,是铁器常年摩擦磨出来的痕迹。
龙允没有犹豫,翻身下了井。
井壁湿滑,他双脚撑着两侧缓缓下落,落到底时脚下踩到的不是水,是干燥的木板。木板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一沉,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底下是空的。
他屈指叩了叩,木板下方传来空荡荡的震动。
龙允沿着木板边缘摸索,在靠近井壁一侧找到了一根细铁索。他拉动铁索,木板朝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方形的洞口,一股陈旧的土腥气混着铁锈味从下方涌上来。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甩亮后朝下照了照。洞口下方是一条石砌的甬道,宽约三尺,高不过六尺,两侧墙壁上有被火把熏黑的痕迹。
龙允跳下洞口,落在甬道里,靴底踩到一层薄灰。他蹲身查看,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脚印,脚印窄而浅,步幅很匀,行家。
他熄了火折子,贴着墙壁朝甬道深处摸去。
走了约莫二十步,甬道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三条岔口。龙允没有急着选路,先仔细查看每条岔口的地面。左侧岔口积灰最厚,中间的岔口地面有新鲜的拖拽痕迹,右侧岔口则被一道细线拦住了去路。
细线绷得很紧,从一侧墙壁连到另一侧,离地不到三寸,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龙允顺着细线往墙上看,发现线头连着一根埋在墙缝里的细铁管,铁管末端垂着一根细丝,另一头吊着什么东西,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他没有去碰那根线,而是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在墙壁上轻轻刮下一点墙灰,往右侧岔口里一弹。墙灰飘出去不到三尺,地面忽然塌下一块,露出一排铁刺,刺尖泛着暗沉的光。
龙允退回岔口,选了中间那条路。
中间岔口的拖拽痕迹在走了十几步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两侧每隔五步就有一道细缝,缝里隐约能看见刀刃的反光。龙允放慢脚步,每走一步都用脚尖先试探地面,确认没有机关后才落下全脚。
他走到第四道细缝前时,脚下忽然踩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
龙允身形一顿,左脚没有收回,而是缓缓加重力道试了试。石板往下沉了半寸,两侧墙壁的细缝里同时传出“咔”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他没有急着动,从腰带上取下一枚铜钱,屈指弹向身后的墙壁。铜钱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弹落在地。两侧墙壁的细缝里同时弹出数柄短刃,唰地一声交错斩过,将铜钱落地的位置切了个正着。
龙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趁着机关复位前的间隙,右脚猛地发力,整个人朝前扑出,落地的瞬间顺势翻滚,滚到了甬道尽头。
身后又是一阵短刃交错声,刀刃在墙壁上划出一串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只铜环。龙允没有直接拉环,先检查了铜环内侧和门缝,确认没有连接机关后才握住铜环,轻轻拉起。
铁门没有发出声响,朝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密室,四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密室北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地图和画像,一张长案摆在正中,案上摊着几卷文书,墨迹未干。
龙允快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文书。上面记着的是朝廷官员的名单,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住址、家眷人数、随行护卫数量,有些名字旁边还画了圈,标注了“已定”二字。
他的目光移向墙壁上的画像。
最左边那张画的是工部侍郎张启恩,画像上他的五官被精细地勾勒出来,连左眉上一道刀疤都画得清清楚楚。画像下方标注了张启恩每日下朝后必经的路线,以及他每隔三日去一趟城东醉仙楼的习惯。
旁边几张画像上的人龙允也认得,有漕运总督府的管事,有江南盐商的当家,还有几个地方豪强,都是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人的主儿。
龙允心里越来越沉。
他转身从案上取了一卷空白的纸,又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快速抄录那些名单和标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得很快。
影阁把手伸到了朝廷和地方豪强身上,光是这间密室里记录的名单,就足以让整个江南官场翻个底朝天。
他抄到第三张纸时,指尖忽然感觉到案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龙允的动作顿住了。
震动来自案面下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低头去看,发现案腿内侧嵌着一根细铜丝,铜丝的另一端连向墙壁。他刚才抄录时身体压着案面,案面下沉,拉扯了那根铜丝。
龙允心里骂了一声。
他刚放下笔,左侧墙壁暗处便传来一声机括弹开的轻响,一道黑影从暗格里疾射而出,匕首直刺他的咽喉。
龙允侧身避开,顺手抄起案上的笔筒朝黑影脸上砸去。黑影一偏头避过,匕首在手中翻转,变刺为削,朝龙允的右肋横切过来。
距离很近,匕首的刃口几乎贴着衣服划过。龙允后退半步,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横架,两刃相击,擦出一串火星。
黑影一击不中,手腕一抖,匕首贴着龙允的刀身滑向他的手腕。这一手变化极快,匕首刃口几乎贴着龙允的虎口切过去,寒气逼人。
龙允撒手撤刀,身形朝后一仰,匕首从他鼻尖前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在江湖上走动这些年,见过不少刀法,但眼前这人的路子他认得——影阁的“无影手”。这门功夫讲究的是短距离内的变招速度,出刀时手腕不动,全靠指力和腕力控制刀锋走向,不追求大开大合,只求在方寸之间取人性命。
龙允不再退让,他稳住身形,刀法一变,不再与对方拼速度,而是以力破巧。他手中短刀劈出时势大力沉,一刀接一刀,逼得对方必须在正面对抗中找机会。
黑影的匕首在力量上吃亏,几次硬接后手臂已经开始发颤。龙允抓住机会,一刀劈开对方的匕首,反手一掌拍在对方的胸口。
黑影闷哼一声,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龙允上前一步,刀尖抵在对方的咽喉前。他蹲下身,伸手在黑影腰间摸索了一遍,从对方腰带内侧摸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铁制的,约莫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背面刻着“影阁”二字,字迹很浅,是阴刻。
龙允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
听雨楼果然有问题。
他站起身,正要开口问话,地上的黑影忽然咬碎了齿间藏着的毒囊,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龙允皱起眉头,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画像和地图上。
他扫了一眼案上自己抄录的那几张纸,又看了看密室里的其他东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听雨楼是影阁在江南的据点之一,这间密室里记录的情报,足以让朝廷和武林各派重新审视影阁的真实意图。
龙允将令牌揣进怀里,又把自己抄录的纸仔细折好,塞进内衬的暗袋里。
他转身走向铁门,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瞬。
身后那具尸体还温着,密室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龙允没有回头,他推开门,沿着来路快步离去。
甬道里的机关已经复位,但他走过一遍,心里有了数,这次没有触发任何陷阱。他翻出井口,随手将井盖重新合拢,又扯了几根藤蔓盖在上面,掩住了痕迹。
夜风吹过,听雨楼后院的积水映着月光,一片平静,像是井底那间密室和那具尸体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