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退出密室,转身将门带上,顺手把门闩别死。他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拔开帽筒,吹亮,将火苗凑到墙角那堆浸了火油的碎布上。
布头遇火即燃,火舌顺着油迹爬向木架上的账册和信函,噼啪作响。龙允退开两步,目光快速扫过自己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门框、地面、桌角。没有遗漏。
火势已经蹿上房梁,浓烟压着屋顶往下沉。他不再停留,转身穿过连廊,迈步走进前院。
院子里已经有人喊了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声音从东厢那边传来,接着是铜盆落地的响动,有人提着水桶从厨房跑出来。龙允压低斗笠,顺着人流往大门方向走。他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慌乱,和周围那些边跑边回头张望的宾客没什么两样。
身后火势已经吞没半间屋子,烟柱冲天而起,火星被风卷着飘向相邻的瓦檐。听雨楼里的管事扯着嗓子吩咐人手救火,可火势太快,沾了油的木料烧得又猛又烈,几桶水泼上去连烟都压不住。
宾客们开始往外涌。
有人挤掉了鞋,有人撞翻了花架,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推搡着前面的年轻人,嘴里骂骂咧咧。龙允被人流裹着推到大门口,脚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顺势踉跄两步,和前面的人拉开距离,侧身闪到门廊下的石柱后。
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他抬眼扫过去,七八个穿皂衣的衙役正快步赶来,为首的是个校尉,腰间挎刀,脸色铁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火势最旺的方向。校尉挥手让衙役散开,大声喝令无关人等退到街对面。
龙允退到街边,混在三五成群议论的宾客中间,低头拍了拍衣袖上沾的灰。校尉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带人径直冲进了院子。
火势烧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压住。听雨楼的东厢和正堂已经塌了大半,焦黑的木料还在冒烟。龙允站在街对面,看了看天色,转身拐进巷子,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回到城南那家不起眼的客栈。
推开房门,屋里一切如常。他反手闩上门,脱下外袍,从包袱里取出那只铜匣。匣子里的账册和信函已经重新整理过,他点起油灯,将抄录的内容一字一字对照着看。
影阁在扬州的布局,比他预想的深。
盐税是朝廷命脉,各府都有定额,每年由盐运使司核对入库。账册上却记着另一笔数目——实际运出的盐比上报的多出近三成,多出来的部分没有入官库,而是经私渠分销,银两流入几家商号,而这些商号明面上的东家,和影阁的几位舵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盐引的批文也有问题。账册上附了几份抄件,上面盖着盐运使司的官印,但签发日期和批文编号对不上。龙允翻到其中一份,批文上的盐引数量是三千石,可附页的运单却写着五千石,差额部分没有补税记录。
这批私盐的利润,再养两个影阁都不难。
龙允将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影阁在扬州盘踞多年,和地方官府、盐商之间早已织成一张网,单凭他一个人,就算摸清了所有线索,也动不了这棵大树。
但朝廷里有的是人想动。
他想到一个人——扬州巡盐御史林守正。此人在扬州任职三年,风评极正,曾连续弹劾过两任盐运副使,虽然都被压了下来,但朝中有人知道他的底细,是太子一系的人。林守正手里缺的,就是能钉死人的证据。
龙允翻出其中几页账册的抄件,挑出最要紧的几笔记录,又抽出那几份批文抄件,叠在一起,用油纸包好。他研墨铺纸,笔尖蘸饱墨,写了简短几句话:“盐税有蠹,附册为证。望大人持正而行,勿使奸佞脱网。”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和油纸包一起塞进信封。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渐少。龙允换了身灰布短褐,从后窗翻出,沿着屋脊绕过两条街,落在御史府后巷。巷口有只野猫蹲在墙头,见他落地,警觉地跳开。
御史府的大门紧闭,门前的灯笼照出一圈昏黄的光。龙允绕到东侧,找到府衙信箱。信箱是铸铁的,上锁,但锁孔旁边有一条缝隙,刚好能塞进信封。他将信塞进去,指腹压了压,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中。
回客栈的路上,他特意绕了几条街,确认没有尾巴,才推开后门,踩着楼梯回到房间。
油灯还亮着。他重新坐下,将剩下的账册和信函收进铜匣,压上锁。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他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火光在脑海中闪了一下。听雨楼那间密室,此刻应该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烬。影阁的人就算发现线索被烧,也只能以为是意外失火,不会想到有人已经将账册抄录带走。
但这把火,瞒不了太久。
龙允盯着灯芯,目光平静。影阁在扬州经营多年,一旦发现有人动了他们的账,必然会全力追查。他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后续的证据送到该去的地方。
林守正拿到那几页账册,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就会有所动作。到时候,朝堂上的风会吹向扬州,影阁要应付朝廷的查办,就顾不上追查一个藏头露尾的抄录人。
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刚过。
明天,还有下一步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