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御史孙仲达的案头,今日多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纸是寻常的竹纸,墨迹干透后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他展开信纸,只看了三行,指尖便停住了。
信上列出了扬州府半年来十三起失踪案的详细时间、地点和涉案人员,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去处——听雨楼。
听雨楼是扬州城里有名的茶楼,楼上设雅间,楼下摆茶座,往来多是文人商贾,谁也不会想到那地方会跟命案扯上关系。
但信上写得清楚,哪年哪月哪日,何人被请入听雨楼后院,之后再未露面。甚至连失踪者的身份、家世、最后所见的茶博士姓名都一一在列。
最后一行字是:“听雨楼后院枯井下,可寻得骸骨。”
孙仲达将信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他做了十二年御史,见过太多匿名告状,但像这样条分缕析、细节完备的,还是头一回。
半炷香后,他召来了扬州府缉捕司的俞千总。
俞千总接过信纸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大人,这信……”
“查。”孙仲达只吐出一个字。
缉捕司动作极快。午时三刻,听雨楼四周的巷道已被便衣差役围住,俞千总亲率二十名悍卒从正门突入,直扑后院。
枯井的井口被一块青石板压着,石板掀开时,一股腐臭味冲天而起。
俞千总捂着口鼻探头看了一眼,转头对身边的副手说了句什么。副手脸色发白,快步跑出去传令。
一个时辰后,听雨楼上下一十三人被锁拿归案,包括掌柜、账房、茶博士和常年守在二楼雅间的两名护卫。
又过了半个时辰,听雨楼正门贴上了封条。
街对面的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年轻男子正端着茶碗看热闹。
他穿着青布长衫,模样像是赶考的秀才,但腰间挂着的刀鞘尾部露出的刀柄,却比寻常佩刀长出一截。
龙允喝了口茶,目光从对面的封条上移开,落在街角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人身上。
那几个人穿的是便服,但站姿和看人的眼神都不对。他们盯着听雨楼的方向,面色难看,交头接耳几句后便各自散开,脚步匆匆。
龙允放下茶碗,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从孙仲达收到信到听雨楼被封,前后不过两个时辰。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这扬州御史要么是早就盯着听雨楼,只是缺个由头,要么就是胆子够大,不怕得罪人。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一样——影阁在扬州城里的这条线,算是断了。
他结了茶钱,起身下楼时,余光扫过楼梯口。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中年男子正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卷油纸包好的东西,像是个等着送药方的小贩,但龙允注意到,那人脚上穿的是一双皮底快靴,靴帮上沾着干透的黄泥。
扬州城的街道铺的是青石板,皮底快靴踩在上面不会沾泥。那黄泥是从城外来的。
龙允没有回头,继续走下楼梯,在街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了一下,蹲下身挑了两个糖人,付了钱,站起来时,那个灰衣人已经不见了。
他把糖人塞进袖子里,沿街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他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龙允停下,没有转身。
“公子留步。”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江南口音,但咬字很轻,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
龙允侧过身,余光看见那个灰衣人站在巷口,手里那卷油纸已经换成了一个信封。
“有人托我送封信给公子。”灰衣人说。
“谁?”
“公子看了便知。”
灰衣人将信封放在地上,后退两步,转身便走,脚步很快,转眼消失在巷口。
龙允没有立刻去捡。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巷子里没有别人,才走过去弯腰拾起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薄纸,字迹端正,只有一行字:
“若想知真相,今夜子时,瘦西湖心亭见。”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龙允将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把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纸上只有墨香,没有别的气味。
他将纸条收进怀里,出了巷子,沿着街道往落脚的客栈走。
一路上他留意着四周,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但那种被盯着的直觉始终没有消失。
回到客栈,他关上门,将纸条重新取出,对着窗口的光仔细看了一遍。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是常见的松烟墨,笔迹工整,没有刻意掩饰字迹的痕迹,说明写信的人不担心被人认出笔迹。
这有两种可能:要么此人身份特殊,不怕追查;要么这封信本来就是陷阱,根本不在乎收信人能不能找到写信的人。
龙允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进茶碗里。
他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兵器,刀锋锋利,鞘中还有两枚飞镖。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解毒的药粉,是离开姑苏前从一位老医师那里买的。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闭上眼养神。
瘦西湖心亭是湖心一座小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桥通往岸边。如果有人在亭子里设伏,只要守住了桥,他的人就逃不掉。
但他还是得去。
听雨楼这条线虽然是断在御史手里,但影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快就会查到这个匿名信是谁递的,到那时候,他连出城的机会都没有。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看看这封信的主人是谁。
天色渐暗,扬州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亥时三刻,龙允推开房门,从客栈后门出去,沿着城墙根绕了两条街,在瘦西湖的东岸停下脚步。
九曲桥静卧在水面上,尽头处,一点灯火在湖心亭中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