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瘦西湖心亭。
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月光被水汽滤得发白，照在亭顶的琉璃瓦上，泛出冷幽幽的光。龙允踏着水面飘来的残荷，轻身落在亭前石阶上。
亭子里没人。
他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亭内。石桌摆着正中央，一盏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被湖风吹得不住晃动，忽明忽暗地照着桌面上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枚玉佩。
龙允提气凝神，听了几息周围的动静。湖面上只有水鸟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远处画舫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整片瘦西湖安静得像一面死水。
他走进亭子，拿起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没有落款，笔迹工整，力道均匀，写字的人手上功夫不弱。信上只有三行字——停止调查，否则先动你身边的人，再动你。
龙允看完，将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又检查了信封，里面没有夹带别的东西。
他把信放在桌上，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龙允翻过玉佩，背面刻着一个“芷”字，笔划纤细，正是白芷的手笔。
龙允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调虎离山。
这四个字几乎是同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对方算准他收到白芷的信物会赶过来，就算亭子里没人，他也会在这里等上一阵，或者四处查探线索。这段时间足够他们做别的事。
龙允没有犹豫，转身掠出亭子，脚尖在水面上一点，借力飞向对岸，身法快得像一道夜色里的影子。
他落在湖岸上，脚下不停，沿着来路朝城西的医馆方向疾奔。夜风灌进衣袖，衣袂猎猎作响。
跑出半里，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铜哨，吹了三声短促的哨音。
哨音尖细，传得很远。这是他和雷烈约定好的联络信号，如果对方在附近，听到哨音会回三声鸟鸣。
龙允跑出二十余丈，又吹了三声。
湖岸边的柳林里传来回应，三声夜鸟般的叫声，声音不高不低，位置在西边，离医馆的方向不远。
龙允稍稍松了口气，脚下速度不减，同时调整了方向，朝那处声音的来源赶去。
又跑出百丈，他看见一条黑影从斜刺里掠出来，落在前方一棵老槐树下。
是雷烈。
雷烈身量高大，穿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斫刀，脸上的横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凶悍。他看见龙允，大步迎上来：“龙爷，你怎么跑回来了？不是去心亭见人吗？”
“亭子里没人，留了封信，还有白芷的玉佩。”龙允语速很快，“调虎离山，白芷那边怎么样？”
雷烈脸色一变：“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医馆里煎药，我让老张守在门口，我自己过来接应你。”
“多久了？”
“半盏茶。”
龙允心头一沉。半盏茶，足够做很多事。他不再多问，提气朝医馆的方向全力掠去，雷烈跟在后面，脚步声沉重，跟龙允的轻功比起来差了不少，但他体力好，勉强跟得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巷子，又翻过一道矮墙，医馆的院墙已经出现在前方。
医馆是临街的三间瓦房，前院种着几棵桂树，白芷平日里就在这里坐诊。龙允远远看见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放慢脚步，在院墙外停住，侧耳听了几息。
院子里没有动静，倒是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凳子倒地的声音。
龙允翻过院墙，落在桂树下的阴影里，手按在腰间的软剑扣上，眼睛盯着正屋的窗户。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影子的轮廓瘦小，不像是白芷，倒像是个孩子。
他正打算靠近，正屋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碗里还冒着热气。
小男孩看见院子里突然多出一个人，吓了一跳，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别怕。”龙允压低声音，“你白姐姐呢？”
小男孩认出是龙允，松了口气，指了指屋里：“白姐姐在里屋给孙婆婆扎针，刚才孙婆婆咳得厉害，白姐姐让我出来煎药。”
龙允快步走进正屋，穿过堂屋，掀开里屋的布帘。
白芷正坐在床沿上，一手按着老妇人的脉门，一手捏着银针，针尖已经扎进老妇人肩井穴。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龙允，愣了一下：“龙大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出去办事吗？”
龙允看见白芷安然无恙，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但脸上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他把那枚玉佩递过去：“这是你的东西？”
白芷接过玉佩，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玉佩……我前几日就丢了，还以为是落在药铺哪条巷子里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心亭的桌上，和一封信放在一起。”龙允把信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白芷听完，皱了皱眉，沉默片刻，说：“调虎离山，但他们没动我，说明他们的目标本来就不是我。”
龙允点点头。
他刚才在回来的路上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对方如果真的要对白芷下手，在他赶回医馆的这段时间里，足够得手四五次。但白芷安然无恙，医馆里一切如常，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白芷，只是想用这封信和玉佩把他引到心亭去。
问题在于，把他引到心亭之后，对方做了什么。
龙允走出里屋，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四周的屋顶和巷口。夜色很深，月光照在青瓦上，反射出冷白的光。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安静得有些反常。
雷烈从院门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龙爷，这上面的字，我瞧着有点眼熟。”
龙允转过头：“眼熟？”
雷烈把信纸举到月光下，眯着眼看了半天，说：“我以前在衙门里当过差，见过一个师爷写字，笔迹跟这个有点像。那师爷后来被调走了，听说是去了江南，替一个什么大人物做事。”
“哪个衙门？”
“江都县衙。”雷烈说，“那师爷姓周，叫周文远，写得一手好字，在衙门里专门替县太爷拟公文。”
龙允接过信纸，又看了一遍。笔迹确实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确实像是常年拟公文的人写出来的字。
白芷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龙允说：“龙大哥，你今晚还走吗？”
龙允没有回答。
他不走，对方今晚不会再有动作。他走了，对方可能就等着他走。
可对方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把他引到心亭，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看一封信和一枚玉佩。一定还有别的安排，只是他现在还没想明白。
雷烈把斫刀往肩上一扛，说：“龙爷，你说句话，咱们是守在这里，还是出去找找线索？”
龙允把信封折好，揣进怀里，目光落在远处瘦西湖的方向。
湖面上升起一层更浓的雾，把月色和灯火都遮住了。
“守着。”龙允说，“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