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赶到医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线忽明忽暗地照在门板上。他伸手一推,门从里面上了闩,纹丝不动。
不对劲。
白芷平日里这个时辰还在坐诊,从不关这么早。
他提气跃上墙头,落下时脚尖点地,没有发出声响。屋内一片漆黑,药柜抽屉被拉开大半,地上散落着几片当归和黄芪,一只青瓷药碗摔碎在桌腿旁,碗底还残留着半口茶汤。
打斗的痕迹很明显。
龙允蹲下身,指尖擦过地面砖缝里的水渍。水渍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混了某种草药。他把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立刻拧紧。
迷魂香。
这东西在江湖上不常见,配制需要三味毒草,工序繁琐,一般贼人舍不得用。能用得起迷魂香的,不是大帮派就是有背景的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后窗的窗栓被震断,窗框上留着一道浅色的刮痕,像是绳索勒过留下的。对方从后窗进来,先放了迷香,等人倒下后再动手。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
龙允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走进来,是雷烈。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的几道新伤。
“你比我快。”雷烈放下灯,蹲下身看着地上的水渍,伸出两根手指蘸了蘸,放在舌尖尝了一下,“七步醉,掺了曼陀罗花粉。这玩意儿药性猛,三钱就能放倒一头牛,用多了会伤脑子。”
龙允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墙角那几滴暗红色的血迹上。血迹已经干透,边缘发黑,说明白芷受伤已经有段时间了。
“是从后门拖出去的。”雷烈站起身,走到后门处,用手比了比门槛上的刮痕,“拖行痕迹很浅,对方至少有三个人,有人抬着她的肩膀,有人抬着脚。脚印很乱,但鞋底花纹一致,都是波浪纹,应该是同一种靴子。”
龙允走到后门外,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上,车辙印和脚印交织在一起。车辙很深,像是载了重物,但车轮间距较窄,不是货运马车,是轻便的平板车。
“他们用车把白芷运走了。”雷烈蹲在车辙旁,用手掌量了量轮距,“这轮距是城里张家车行的规格,但张家车行关门快半年了,没人用他们的车。”
龙允站起身,看向巷子尽头。夜色里,远处的城墙轮廓被灯火勾勒出模糊的线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
“顺着痕迹追。”
两人沿着车辙和脚印追出城。城门口守夜的兵卒已经换了岗,他们没走正门,绕到西侧城墙,那里有一处年久失修的豁口,用木板和铁钉勉强封住,但木板已经被撬开,上面的铁钉被拔掉,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龙允侧身钻过去,雷烈跟在后面。出了城,痕迹变得更加明显,在泥泞的土路上延伸,一直通向城外的废弃码头。
码头上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船板腐朽,船底长满了青苔。但靠近水边的那艘船不一样,船身干净,甲板上还留着几道新鲜的脚印。水面上漂浮着一截断绳,绳头被刀割断,断口整齐。
龙允跳上船,蹲在甲板上仔细观察。脚印一共有五对,其中三对是男人的,两对是女人的。女人的脚印较小,其中一对的鞋底还沾着药渣,和白芷鞋底的一样。
雷烈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碎布,布料是青色的,上面绣着半朵白梅花。他把布递给龙允:“是从船舱夹缝里找到的,应该是白芷姑娘故意留下的。”
龙允接过布,手指摩挲着布料上的绣花针脚。白芷喜欢在衣服上绣白梅花,这一针一线他认得。
对方把白芷带上了船,已经往长江下游去了。
雷烈走到船头,用手挡住强风,眯起眼睛看向江面:“下游有两个大镇,一个是青石镇,一个是白鹭渡。如果他们走水路,只会在这两个地方靠岸补给。过了这两个镇子就是水面开阔地带,再想追就难了。”
龙允没有说话,目光扫过码头四周。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下,停着一艘快艇,船身狭长,船头削尖,一看就是专门用来赶路的。快艇上坐着一个人,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正靠着船桨打盹。
龙允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船板上:“船家,这船我租了。”
中年汉子睁开眼,瞥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看龙允身上的衣服,咧嘴一笑:“这船是宫家的,不租外人。”
龙允没有废话,又掏出一锭银子,放进船板上的钱袋里。
中年汉子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龙允,又看了看站在码头上的雷烈,终于点了点头:“你们要去哪儿?”
“追一艘船。”龙允指了指江面上,“刚才离开的那艘,装了五个人,三男两女。”
“那艘船是码头的唐老板包的,往东边去了,说是要去青石镇接货。”中年汉子说着,站起身来,把船桨解开,“不过唐老板这人不太地道,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你们要是找他麻烦,我不拦着,但出了事别把我供出来。”
龙允上了船,雷烈解下船绳,跳上船尾。中年汉子划动船桨,快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浪,顺着江流往下游追去。
江风很大,吹得龙允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江面。夜色里,江面上只有几艘商船亮着灯火,远远望去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萤火虫。
雷烈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对方的船吃水很深,说明船上有重物。白芷姑娘一个人没有多重,他们不可能只为了她一个人就调一艘货船。”
龙允当然知道这一点。对方大费周章,用迷魂香,安排船,还把白芷从医馆劫走,不是普通的劫财或仇杀。白芷出身医药世家,和江湖上的帮派没有恩怨,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打她手里那本《青囊药经》的主意。
那本药经是白芷祖上传下来的,记载了许多失传的方子,包括解毒、续骨、止血的独门秘方。江湖上觊觎这本药经的人不少,但白芷一直低调行医,从不对外张扬。
看来还是有人盯上了她。
快艇行了半个时辰,前方的江面上出现了一艘乌篷船,船身比寻常货船大出一圈,甲板上堆着几只木箱,船尾挂着两盏灯笼,灯光在夜风中摇曳。
中年汉子指着那艘船说:“就是那只船,唐老板的船。”
龙允握紧腰间的刀柄,深吸一口气,让冷风灌满肺腑。
救援行动,正式开始。